他什么都没看见,后颈的汗毛却竖了起来。

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萦绕不散,像有人在暗中盯着他。

罗恩靠上树干,压下呼吸。

万物之眼自动拉高分辨率,扫过树林与灌木,检视着草地上的每一块碎石。

月光下,风声里,一切正常。

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,后颈的汗毛依然竖着。

他的目光再次从左往右扫过,万物之眼将每一棵树、每一丛灌木都检查了一遍,没有发现热源或能量波动。

等一下。

目光回到左边。

一棵粗壮的橡树,树冠很大,月光照不进去的那一侧,是一片浓重的阴影。

万物之眼扫过那片阴影,并未发现热源、生物体征或能量残留。

但他的第六感直跳。

五秒。

十秒。

阴影没有动。

罗恩拔腿就跑。

跑了大约五十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阴影的边缘,多了一点微光。

一个形状像圆形徽章拇指大小的东西在发光。

和他怀里那枚炼金信物,一模一样。

……

深夜,老巴特骑着铁角犀走在林间巡逻道上。

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他的铁甲上,一明一暗。

今晚不太对。

三天前有人报告外围丛林里发现了大型魔兽的尸体。

一头血狼,胸口被利器贯穿,心脏位置的精核被取走了。

血狼不是翡翠工坊附近的物种,离最近的血狼栖息地有四百里。

它不可能自己跑来的。

昨天早上,有个护林学徒在清理尸体的时候发现了洞壁上的符号。

一只裂开的眼睛,用狼血画的。

那个学徒不认识这个符号。

但他上报了。

报告一级一级往上递,递到教务处,教务处递到院务厅。

今天下午,副院长亲自下了一道命令:外围巡逻队全部加派夜巡,重点排查血狼尸体发现点周边三里范围。

老巴特在翡翠工坊巡了十一年夜。

接到这种命令的次数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
他攥紧缰绳,示意身后的小队加快速度。

三个年轻骑士,三头铁角犀,沿着巡逻道往血狼尸体的发现点推进。

走了大约半刻钟。

虫子不叫了。

老巴特猛地勒住缰绳。

黑橡树林里什么时候少过虫子。

蛐蛐、夜蝉、蝈蝈,从天黑到天亮轮着班的叫。

他巡了十一年,从来没听过这种安静。

风停了。

一片枯黄的树叶从枝头飘落。

旋转,打转,往下飘。

然后悬停在离地三寸的地方。

一动不动。

老巴特的目光落到左侧的泥水洼上。

浑浊的积水在往上拱。

水面缓缓的凸起,像一个看不见的球在水底膨胀。

嘶。

铁角犀凄厉的嘶鸣炸响。

半吨重的躯体剧烈颤抖,骨节间传出咔咔的响声。

四肢齐齐折断,整个身躯被无形巨力生生碾进泥水。

下颌大张,白沫狂涌。

嘭。

老巴特重重摔落在地。
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他试图爬起,身体被死死钉住。

手按在剑柄上,拔不出来。

他十一年呼吸法积攒的底气,在此刻尽数退缩回心脏深处。

冰冷攫住了心脏。

冷汗从额头上一粒一粒渗出来。

他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,死死盯着林海深处。

那个方向。

有东西在那里。

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
不是从林子深处来的。

是从上面来的。

空气泛起一圈圈波纹。

一个人踩着看不见的阶梯,从半空中一步步走下来。

步伐稳定,速度恒定。

来人身穿灰暗法袍,手持镶嵌着浑浊星界晶石的手杖,正是翡翠工坊副院长奥尔德斯。

他接到巡逻队的报告之后没有派人。

他自己来了。

裂瞳符号这种东西,不是底下的人能处理的。

鹿皮靴底触及泥土。

大地震颤。

奥尔德斯抬起头,目光刺入前方最浓重的黑暗。

他的感知范围覆盖了整个外围。

残面枭的气息像一根扎在眼球里的针,从他抵达的那一刻就锁定了。

“用高等魔狼的心血刻画裂瞳阵,一击贯穿心脏的切口。虽然不懂,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,还把一头小狼弄了过来。”

手杖在地上轻轻一顿。

“我还以为六十年前,中央王朝的行刑架已经把你们这些野狗烧干净了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你身上的血腥味,还是和当年一样刺鼻。无冕十席的第三席,残面枭。”

树林深处传出一声粗粝的低笑。

阴影蠕动。

一个披着破旧斗篷的男人迈步而出。

脸上扣着半张灰白面具。

他丝毫不受周围重压的影响。

随手整了一下面具的破损边缘。

“死人只是换了个地方喘气罢了。”

残面枭的声音粗粝刺耳。

“倒是你,奥尔德斯。堂堂三阶星芒,精神力已经凝结成星,不去中央王朝谋求四阶之路,却躲在这快烂透的灰鹫王国给王室当看门狗。”

他微微歪头,露出面具下一条狰狞的旧疤。

“当年在永夜冰原,被那个东西吓破的胆,到现在还没长好?”

老巴特趴在带刺的灌木下,牙关疯狂打颤。

无冕十席。

三阶星芒。

两个字他都不该听到。

同一时间。

罗恩刚翻过矮墙。

他落在墙内侧的草地上,膝盖弯曲,靴底踩在湿草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背包里的试管硌着后背,还剩四滴。

他蹲在墙根喘了几口气。

体质提升之后跑得快了,但精神力没有变,呼吸法的恢复速度跟不上肌肉的消耗。

他站起来,准备穿过练习场回宿舍楼。

然后虫子不叫了。

罗恩停住了。

他在翡翠工坊待了半年。

每天夜里出来的时候,虫子都在叫。

叫得人脑袋嗡嗡的。

现在什么都没有。

风也停了。

他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。

刚才在树林里感受到的那种东西又来了。

被注视的感觉。

但比刚才强十倍、百倍。

万物之眼自动拉高分辨率。

他看到了覆盖学院的迷魂阵法。

蓝色的网格在他视野里铺开。

但网格在抖。

整张网剧烈抖动,每一条线都在发颤。只有能量剧烈波动时,才会出现的量场。

外围方向。

能量读数在飙升。

是两股巨大的力量在那里碰撞。

数字大到现阶段的万物之眼都处理不过来,那只有在三阶星芒的巫师身上才会出现的数据模型。

罗恩的脸白了。

他不知道外面在打什么。

但他知道那个能量等级意味着什么。

跑。

他拔腿就跑。

穿过练习场,冲向宿舍楼侧门。

他跑到一半的时候,天裂了。

嗤。

一道黑色的裂隙从外围丛林的方向冲上夜空,撕开了天幕。

厚重的积雨云被整齐劈成两半,裂口边缘翻卷,露出后面深蓝色的星空。

月光从裂口里倾泻下来,把整个练习场照得惨白。

嘭。

地面震了。

罗恩脚下一软,差点摔倒。

他一个踉跄冲到宿舍楼侧门,拉开门,钻进走廊。

走廊里漆黑一片,灵石灯全灭了。

天花板的石灰在掉。

他贴着墙根跑,撞开宿舍的门。

杜克还在打鼾。

维克多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。

米歇尔的呼吸均匀。

地震还没传到宿舍楼。

还有几秒。

罗恩脱了靴子塞到床底下,把外套扔到床尾,钻进被子。

三秒后,地震到了。

整栋楼开始晃。

天花板的石灰簌簌往下掉。

嘭。

杜克从上铺滚了下来。

被子缠着脚,整个人像一个肉球砸在地板上。

他张着嘴想喊,只发出一声含混的“啊”。

维克多从床上弹起来。

“什么情况。什么情况。”

米歇尔已经蹲在床边了。

一只手扶着床沿,身体压得很低。

罗恩翻身下床,光着脚冲到北侧窗口。

演得很像。

窗外。

那道裂缝还在。

云层被从中间劈开了,月光从裂口涌下来,把整片外围丛林照成银白色。

万物之眼已经开着了。

覆盖学院的迷魂阵法,在他视野里像一张精密的蓝色蛛网。

他每次出去都要找那些网上的薄弱点才能通过。

现在那张网在碎。

蓝色的丝线一根接一根闪红。

有颜色从蓝变成暗灰,是能量停滞失效的意思。

整张网像被人从中间抓了一把,连带周围的结构一起扯烂了。

当当当当。

主塔的钟。

沉闷的低频轰鸣。

最高级别警报。

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了。

混乱的脚步声、喊叫声和撞门声响成一片。

有人喊“地震了”,有人喊“阵法炸了”。

罗恩站在窗口。

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
但攥着窗台的手,指节发白。

外围阵法碎了。

学院一定会全线戒严。

这意味着他夜间外出的所有路径,无论是去石屋、山洞还是荒野,都已被彻底切断。

还有一个问题。

他刚才翻墙回来的时候,在练习场上跑了那么长一段路。

阵法崩塌之后,巡逻队会加派人手排查。

练习场上如果有他的脚印,泥地上的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
月光把练习场照得惨白。

来不及了。

但接着他看到了另一个东西。

主塔方向跑来一群学徒,有人穿着里衣,有人光着脚,从各个宿舍楼涌向练习场。

恐慌中的人群踩着泥地跑,几十双脚把地面踩得乱七八糟。

他的脚印会被淹没在里面。

罗恩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
钟声响了一整夜。

天色发灰的时候,学院贴出了告示。所有学徒集中在练习场。几百个人站在碎石地上。有人困得站不稳,有人吓得脸发白。

通报用了扩音术。

"昨夜外围发生高阶能量冲突,迷魂阵法遭受严重损毁。即日起全院戒严。未经许可,任何人不得出入外围区域。违者以逃学论处,即刻开除学籍。"

人群骚动了一下。

通报还在继续。

"因阵法修复需要大量稳魔矿石,自即日起,所有底层学徒的半月下矿服役期提前执行。采矿指标翻倍。"

人群里的骚动变成低声的骂。

罗恩站在最后面。

体质提升的代价,让此刻的他感到异常的饥饿。

他需要超凡能量的高阶食材。不是黑麦饼和咸肉汤。

他摸了摸口袋。几个铜雀碰了一下。

贫穷。让他失去对超能力的渴望。

他看到不远处的货篮就站在教务处那帮人的身边。

手里拿着一张表格。肥胖的大人挤压的小眼睛滴溜溜的在转。打量着面前众多的学徒。

通报结束。分配表钉在布告栏上。罗恩挤上去看。

他的名字在最后一行。

"罗恩·万斯。E-037。分配区域:地下四号废矿区。"

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皮特。

"四号?那地方常年有致幻毒气,上次进去的人出来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。"

罗恩看着布告栏上自己的名字。字迹很工整。他很熟悉这个字迹,是霍兰写的。

他转身走了。

集合时间是次日。他在食堂多拿了三块黑麦饼,用油纸包好塞进背包夹层。身体发出饥饿的信号越来越明显了。但食堂伙食的额度已经跟不上他所需要的营养。

维克多把自己的半瓶营养剂放在罗恩枕边,什么都没说。

罗恩也没说。

天还是灰的。他背上空背包,走出宿舍楼。练习场上的泥地被一夜的霜冻硬了,踩上去咯吱响。几百个人踩出来的脚印还在,乱七八糟叠在一起。他的早就找不到了。

物资处。

格雷已经在了。独臂撑在柜台上,面前摆着一堆东西。十字镐。防毒面罩。陶皿。麻绳。矿灯。比平时多了一倍。

"四号矿区。"格雷缺了三根手指的手在柜台上敲了一下,把东西推过来。"你小子机灵点,我可不希望没有人陪我聊天"

他看着罗恩,像在看当年的自己。又多说了半句。

"四号矿区。可没有矿脉。光线暗的可以。这矿灯你省着点用。"

"知道了。"

罗恩背上十字镐。铁镐头磕在后腰上,冰凉。

矿道入口在学院北侧山脚。他走到的时候,已经有十几个学徒等在那里了。都是底层,都是配给单上被圈了名字的人。有人蹲在地上拨弄碎石,有人靠在石壁上打盹。没人说话。

工头拿着名单一个一个点。

“E-033。"

"到。"

“E-034。"

"到。"

“E-037。罗恩。四号。"

工头抬头看了他一眼。眼神里没有同情,只有确认。确认他没走错。

罗恩接过矿灯。灯芯烧起来,昏黄的光圈在雾气里缩成一小团。

他走进矿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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