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她刚从魔法少女协会领到使魔分配通知,站在指定的见面地点——一个街边的小公园里——等了快一个小时。
然后她听到灌木丛里有动静,拨开叶子一看,一只棕色的毛球正卡在两根树枝之间,四只小短腿在空中乱蹬。
“……你就是我的使魔?”
毛球停止了挣扎,转过头,用那双水汪汪的小狗眼睛侧着看着她,然后打了个哈欠。
那时候她想,完了,别人的使魔都是帅气的狼、优雅的猫、漂亮的蝴蝶,她的使魔是一只连灌木丛都爬不出来的狗。
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。
因为每一次她差点被魔物击中,都是犬王冲上去咬住魔物的尾巴,每一次她累得站不起来,都是犬王用脑袋顶她的后背。
每一次她觉得自己不行了、打不过了、想放弃了,回过头,都能看到犬王在那里,吐着舌头,摇着尾巴。
“三分零一秒,胜利者是渡鸦小姐!”
渡鸦的声音响彻整个竞技场和直播间。
法杖脱手,圣代的身体失去平衡,整个人向后倒去。
她没有试图稳住,她只是闭上眼睛,等待后背撞上地面的那一瞬间,
撞上了,不疼。
训练场的地面铺着缓冲材料,摔上去只发出一声闷响,圣代没有立刻睁开眼睛,她躺在地上,感受着胸腔里那颗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,感受着汗水从额头滑落,顺着脸颊流进发丝。
结束了。
透过心跳,耳朵捕捉到了不远处渡鸦小姐离开时的窸窣声。
训练场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圣代感觉到有什么湿湿的东西在蹭她的脸颊。
“没事吧?”犬王问道。
声音很细,很轻,就在她耳边,圣代睁开眼睛,犬王正趴在她脸旁边,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她的脸颊。
小狗使魔的毛发彻底乱成了一团,淡金色的光晕也早就熄灭了。
“犬王……”圣代的声音有些哑,“好痒。”
圣代被它舔得忍不住偏过头,但犬王追着她的脸舔,四条小短腿在她脖子旁边踩来踩去。
“别舔了别舔了,哈哈,真的好痒。”
圣代伸手想把犬王从脸上抱下来,但犬王躲开她的手,绕到她另一边耳朵继续舔。
圣代侧过身,蜷起腿,把脸埋进臂弯里,犬王就钻进她臂弯的缝隙里继续舔。
“汪!汪汪!”
“好了好了,我认输,我真的认输啦。”
圣代边笑边求饶,声音闷在臂弯里,她躺在地上,蜷成一团,犬王在她怀里拱来拱去,尾巴摇得只能看到一团棕色的残影。
元清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她。
渡鸦从观众席上飞下来,落在他肩上,凑到他耳边:“直播关了。”
元清看着圣代从地上坐起来,把犬王抱进怀里,下巴搁在小狗使魔的脑袋上,犬王的尾巴还在摇,一下一下地打在圣代的手背上。
然后圣代抬起头,看向元清。
她笑了。
“米内小姐,”她说,“谢谢您。”
“嗯,不用谢。”元清的声音有些低。
圣代抱着犬王站起来,然后转过身,对着元清深深鞠了一躬:“今天真的非常感谢!”
元清点点头。
圣代直起身,解除了变身,衣着又变回了那身粉白色的运动服,犬王在她脚边绕了两圈,然后被她抱起来放进便利店的塑料袋里,犬王从袋子里探出脑袋,两只前爪搭在袋子边缘,吐着舌头。
傍晚。
十二月的东京,日落得早,才六点出头,路灯就全都亮了。
他沿着江边的小路跑,呼吸均匀,脚步沉稳。渡鸦趴在他肩上,难得安静,只有爪子偶尔收紧一下,调整平衡。
跑到那棵光秃秃的樱树下面时,元清看到了圣代。
她站在路灯下,还是那身粉白色的运动服,便利店的塑料袋提在手里,犬王从袋子里探出脑袋,吐着舌头,她正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,看到元清的身影,立马喜笑颜开。
“罗先生!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有精神。
元清放慢速度,在她面前停下来。“等很久了?”
“没有没有,刚来一会儿,”圣代摆摆手,“对了,这只小狗就是我的使魔,犬王。”
犬王也跟着叫了一声:“汪!”
渡鸦在元清肩上轻轻踩了一下。
“那就跑吧。”
“好!”
两人并肩跑起来,犬王从也从塑料袋里跳出来,四条小短腿在地上倒腾,跟在圣代的脚边。
“罗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努力真的会有回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也是哦,这个问题太难了,”圣代笑了笑,“我今天啊,终于去挑战米内小姐了。”
“结果怎么样?”
元清明知故问。
“输了呢,输得很惨。”
“我知道,我看直播了。”
“看得开心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好,”圣代微微笑了起来,“真的挺好的。”
她又跑了一段,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,但脚步没有乱。
“其实大家都是好人,”圣代突然说,“魔法少女们所能经历的坏事太多了,败给魔物后残疾也好,受伤也罢,还得接受他人的指责,这样的事太多了,努力后的结果却是这样,但大家却还能彼此聚在一起,身为魔法少女而欢笑,我觉得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。”
圣代一口气就说了这么多,说完,她还喘了几口。
“是吗?”
圣代看向元清的侧脸:“是的!我真的是这么想的!我希望大家都能有幸福的未来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
元清的眼神逐渐失焦。
圣代的话语,双脚的酸痛,渡鸦的重量,耳旁的风啸……他所经历的一切,似乎都变得不真实了。
瑞穗:“罗先生,我们去约会吧。”
元清:“?”
回到家后,元清看着瑞穗发来的消息,像是终于清醒了过来。
渡鸦凑过来,看了一眼手机上瑞穗发的消息。
“她啥意思?”渡鸦看向元清。
元清也看向渡鸦:“不知道。”
对话框里,那句话正没头没尾的躺在那里,底下还缀着元清发出去的问号。
没有回复。
瑞穗没有立刻回消息。
“可能是在开玩笑。”元清等了几秒,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。
“瑞穗不会开这种玩笑,”渡鸦倒是很认真,“她这个人,工作上的事从来不开玩笑。”
“那她什么意思?”
渡鸦歪着脑袋想了想,然后翅膀一摊:“不知道。”
元清坐起来,被子滑到腰间,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。
窗外,天还没完全亮透,灰蓝色的晨光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暧昧的色调。
“今天还要打魔物。”元清挠了挠头发。
“嗯。”渡鸦点点头。
“还要训练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要跑步。”
“嗯。”
元清看着渡鸦,渡鸦也看着他。
“那约会呢?”渡鸦问道。
元清没回答。
他下床,走进卫生间。
“喂?那约会呢?”渡鸦在身后追问。
冷水拍在脸上,水珠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洗手台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元清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那张脸和瑞穗一模一样。
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,看了几秒,然后拿起毛巾擦干。
走出卫生间的时候,手机亮了。
元清走过去,拿起来。
瑞穗:“我说认真的。”
元清想了想,然后打出回复。
元清:“为什么?”
这次回复来得很快。
瑞穗:“因为我想和你聊聊。”
元清:“聊什么?”
瑞穗:“聊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