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造天体的火箭发射井中,工作人员正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最后的检查。在延伸到火箭内部的铁架桥上,两名穿着宇航服的少年少女,背靠火箭,抱着头盔挺直腰板,接受着军官们的检阅。
为首的是个肥胖的老将军,鬓角斑白,眼睛被耷拉下的皮肤遮盖,只露出两条窄缝,胸前挂满了各色装饰繁复的勋章,哪怕随便挑出其中一枚,都代表着普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荣耀。
“一亿国民的底气,就寄托在你们身上了!”
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
二人举起手臂,手指放在头侧,向众军官行了个标准的军礼。
“报告!火箭准备就绪,随时可以发射!”
远处传来了工程师的声音。
“你们上去吧。”
为首的将军临走前,如此说道。
“是!”
二人转过头去,径直走向火箭内部落座。
“D32号发射程序即将启动……”
不知在演练中听过多少遍的广播,从火箭内部的播报器中传出。
“五……四……三……二……一……”
“幡家的名誉,现在寄托在我身上了。”
坐在左边的少年悄声说道,为自己打气。
“绝对不能出现差错。”
“绝对不能……”
“隆!——”
火箭发射的轰鸣震耳欲聋,淹没了少年的万般思绪。
————
“嘶……还是疼……”
宿舍内,澄野虚弱地陷在自己最心爱的,柔软的被窝陷阱中,伸出只手试图触碰额头上的纱布,旋即又像触电一般缩了回去。
“那就不要强撑着起来啦,反正今天也没有任务……”
雾藤希坐在床边,用小刀慢慢削去苹果朱红色的表皮,露出隐藏在其下的,令人垂涎欲滴的浅金色果肉。
“也是……今天就先睡一天吧,也不差这一天了。”
如此这般想着,澄野感觉眼皮又变得沉重起来。就在即将重新坠入深渊沉眠时,手边突然传来了冰凉的触感。
“吃完水果再睡啦——你未免有点太瞌睡虫了吧……”
希将苹果削好,切成四块摆在玻璃碗中,放到澄野手边,最终还是食欲战胜了睡眠欲。澄野坐起身来,拿起一块苹果放入嘴中,甜美的果汁从果肉中迸溅出来。
能吃到这种美味的话,活着真好。
正想伸手去拿第二块的时候,校内的扩音器忽然发出了刺耳的蜂鸣——这是临时广播的征兆。
“额咳咳……本官刚刚接到特别通知,今天中午十一点,人造天体将会派遣干部前来观摩学习,所以请大家到时候提前半小时到操场集合,播报完毕。”
sirei那张经典的卤蛋脸消失了,只剩下两人诧异的面容倒映在纯黑的液晶屏幕上。
“澄野同学……什么叫观摩学习啊?”
希率先反应过来,偏过头来向澄野问道。
本绝无可能发生的。经历了百十个周目,人造天体从来没有向地面派出过哪怕一次人员上的增援。真相大白那些孤岛战役自不必多说,即使是天体出奇强大的SF线,天体也仅仅只是派出了汐音的备份而已,天体能将他们送至地表,已经花费了全部积蓄,我们本是名副其实的『决战兵器』。
但为何注定如同蒲公英般在空中游荡的『决战兵器』,还能够收到故土的馈赠呢?
想不明白啊。
澄野沉默不语,只是将手中的苹果放回了碗中。
————
“大家都到齐了吧?”
已是六月,春天的尾巴摇曳着,将要离开这片大地,气温也燥热到让人光是站在原地,汗水就止不住往下流的程度了。
“到齐了,早就到齐啦!”
大铃木从口袋中掏出手帕,顺着脖颈处的洞伸入青番茄头套里,气冲冲的回应sirei,语气中满是火药味。
“他们要再不来,就勿怪本小姐不奉陪了!”
“你要是嫌热的话,怎么不把那身看起来就像蒸笼似的大衣脱了啊……”
丸子乐站在旁边,摘下满是补丁的帽子用来扇风,不耐烦地反驳。
“哈?!本小姐可不会像你们这群愚民一样,视形象为无物!”
“那您就热着吧。”
“可恶……”
没精力再与丸子乐斗嘴,大铃木将视线投向其他人,无一不因炎热的天气而汗如雨下,除了……
“喂,狂死香,凭什么只有你跟个没事人一样啊?”
着实奇怪,明明凶鸟披着同样厚重的棉质披风,却似乎丝毫未受高温影响,悠闲地坐在树荫下,数着地上经过的蚂蚁行伍,见到大铃木靠近,才回过神来抬起头。
“这……这是在下从祖父那边传承下的避暑秘技,不可外传!”
凶鸟着实是个不会说谎的孩子,手足无措到连在一旁旁观的丸子乐都能看出异常来。
“你啊,难不成有什么东西瞒着本小姐?”
青番茄头套凑到凶鸟面前,黑漆漆的洞口中,硅孔雀石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凶鸟。
“呃……没有,绝对没有!”
为了从大铃木步步紧逼的攻势中逃脱,凶鸟下意识地站起身来,可披风中却传来了诡异的响动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是——”
“啪嗒!”
从凶鸟披风和后背的夹层中,掉出了一个灰色的暖水袋,落在地上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大铃木俯下腰去,伸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水袋,冰凉的触感顿时从指尖传来。
“你这家伙居然骗我……”
“不,不是的!请听在下解释!”
凶鸟大惊失色,连连向后退去,直到退到树根底下,退无可退。而大铃木则像个特级怨灵一样,阴沉着脸飘到凶鸟面前,缓缓开口说道。
“作为惩罚,本小姐要没收这个水袋。”
“诶?!”
完全超乎意料的展开。预想中的责备和断交丝毫没有表露,梦罗只是举起拳头轻轻朝凶鸟锤了一下。
“哼!你以为本小姐会为了这点小事大动肝火吗?”
大铃木抱着冰袋,声线也逐渐缓和下来。
“本小姐早就看出来啦!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为了拿走冰袋乘凉才这么干的?”
一旁,丸子乐不合时宜地下意识补充道。
“闭嘴啦!——”
“呜哇!——”
惹恼大铃木绝对不会有好下场!这次是毫无保留的上勾拳,直接将丸子乐轰上天空,脱离大气层,向着人造天体飞去。(当然不会真的打成卫星了,语言艺术加工而已。(笑))
“等等,别吵了!天上好像有什么东西!”
得益于墨镜对太阳光的过滤,厄师寺能够直视天空而不至于睁不开眼,也正因如此他才率先发现了悬在天空正上方,不起眼的黑点。
“什……什么,他们真来了?!”
与其他人无二,澄野也随着厄师寺所指的方向望去。
芝麻粒大小的黑点逐渐扩大,火箭发动机的轰鸣声也从远方渐渐传来,吵闹的令人难以忍受。
“噗!”
随着空气中传来的闷响,黑点向外扩大了一大圈,那嘈杂的火箭声也减弱了。在降落伞的缓冲下,扬起阵阵沙土,火箭主体得以平稳着陆。洁白的伞布因重力下垂,将火箭盖住部分,像是出嫁的新娘一般立在原地。
“呲——”
气压阀门开始工作,火箭柱体上,一道缝隙缓缓拉开,通过电机运转,外墙缓缓向下倒去,变形成可供其中乘客使用的楼梯
澄野咽口唾沫,鼓起勇气站在众人最前方。
从不见五指的舱内,走出两个身着纯色宇航服的身影,抓着扶手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向下挪动,移动到澄野面前。
“咔哒。”
走在前面的那人将双手扶住头盔,一声清脆的机关响动,将其取下。
齐眉刘海的墨黑短发,两侧头发盖住耳朵,自然地向下垂落,金丝眼镜下,柳叶般细长的双眼正谨慎地打量着自己。澄野一时竟分辨不出站在面前的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。
“初次见面,您是……”
澄野礼节性地向他伸出手。
“我叫幡君竹(はたきみたけ),参谋中佐,是这次的特派员之一,请多指教。”
他握住拓海的手,照样以滴水不漏的话术回敬了他。
“您好……幡……”
那人似乎看出了澄野究竟在为难什么,补充道。
“我是男的,不需要叫先生,用名字称呼我就可以。在那边的是三河明世少佐,是个能力很出类拔萃的后辈,只不过平时不太爱与其他人交流,如果有失礼之处,请诸位多多海涵。”
不知何时,后面的人也将宇航服头盔摘了下来,是个留着古旧麻花辫发型,面容冷峻的少女,半张脸被面具掩盖。给本就神秘的她更增添了些不确定感。
“这里是澄野拓海,最终防卫学院特防队队长。”
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来,但开展下一步行动前,先把这些麻烦的家伙糊弄走比较好……澄野心中如此盘算着。
“这几天请多指教了。”
真烦人。
————
“嗒,嗒,嗒,嗒……”
嘈杂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中,一道身影被众人簇拥着前行,阳光穿过窗户,将他的身影拉得斜长。
“那个……幡中佐。”
戴着紫色报童帽的少女快步向前,与中佐保持平行,鼓起勇气压低声音向他问道。
“一师团的步兵第三联队,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什么?”
“就是『麻布区』的三联队啊……”
幡先是一怔,转过头去看向高桥,愣了几秒,才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,犹犹豫豫地回答高桥。
“三联队啊……最近应该没有调换驻地,军中最近也没有关于那里的新闻。”
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没有出什么事情吧?”
“大概是这样。”
“那,那住宅区西区的那个孤儿院,没事吧?!”
被高桥的问题所鼓动,丸子乐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忧虑,拉住幡的肩膀,满溢着焦躁不安追问道。
“本小姐家的企业市值应该又翻了几番,对吧?”
“今年的摔跤冠军是谁,好期待啊!”
“实在抱歉麻烦您,有没有看到一只叫做列欧的黑色柴犬,拜托了!这对我很重要……”
众人七嘴八舌地一拥而上,将幡围得水泄不通,就在幡脸上显露中为难神情,不知该回答谁时,一声呐喊如同霹雳般,在人群中炸开,霎时间,鸦雀无声。
“肃静!!”
墙边,一直沉默旁观的三河终于有所行动,取下背上异常尺寸的大太刀,用力敲击着地面。
“大家身处离家万里的前线,思乡心切,我等能够理解,但此次任务艰险异常,是每个人都必须背负的重担。希望大家暂时先将情感压抑,切勿分心,让敌人有可乘之机。”
既然三河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。再追问下去也不合时宜了,于是众人只能闭上嘴,默默跟随着幡和三河的脚步。
…………
终点到了,是三楼的一座空教室,被sirei临时腾置为了会议室,十六张桌子整齐排列着,大家自觉落座,幡和三河则站到前台。
“首先,帝国政府为向你们致以最诚挚的问候,制作了这个影片,供诸位阅览。”
幡从胸前口袋中掏出一盒通体铅灰色的铁盒,取出u盘,插在讲台留置的插孔。天蓝的智能黑板顿时暗淡下来。sirei努力拉长腿部,举起手够向教室灯源开关,如同电影院播放影片前,教室漆黑一片。
黑板上,一道身影逐渐浮现在众人面前。那是个身型瘦小佝偻,但却衣着得体的老者。眼睛深陷于眼眶中,但从那双浑浊的双眼中却透露出炯炯目光,透过镜头,注视着座位上的众人。
“我是铃木贯禄。现今担任人造天体的首相。在这里代表陛下与天体上的一亿臣民,向你们致以最诚挚的谢意。”
铃木俯下身,向众人深深鞠了一躬,而幡与三河,也如早就排练好似的低下头。
“前线的诸位英雄,辛苦了!”
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,就这样保持鞠躬的姿势,足足持续了五秒。
“我们特地制作了这段影片,以表对诸位战士的谢意。”
镜头切换,指向窗外,东京住宅区,钢铁穹顶下,万千灯火如星尘般点缀大地。一片宁谧祥和的景象。
“你们并不孤单,在人造天体上,每个人都在为最后的作战献出力量。”
工厂内部,液压锻造机的响声震耳欲聋,赤膊的工人们有条不紊地依照流程操作着,将一块块成型的钢铁加工成零件。
操场上,身着田径服的学生列出整齐队伍,依次娴熟翻越铺设的障碍物,在朝气蓬勃的军歌下做着日常训练。
无论是医生,护士;还是警察,军人,都一如既往地,如同机器上的齿轮不停旋转,奋斗在岗位的第一线。
屏幕渐渐归于黑暗,就在澄野以为这反胃而无意义的影片终于结束之际,一阵悠扬的小号音又将他的意识从九霄云外拉了回来。
而他所看到的,是此生难以忘怀的景象。
他的面容,大理石所制成的身躯,栩栩如生,此时正赫然出现屏幕中央。
镜头拉远,不仅只他一人,特防队的全员,都被镌刻在由整块大理石组成的墙壁上,如同圣像般排列着,洁白无瑕,一尘不染。
“尽管现在仍然处于未完工的状态,我们还是希望你们能够看到,这件雕塑预计将陈设在中央公园,以表彰你们的英勇事迹。”
“各地的孩子主动为你们献上了许多礼物,考虑到运输问题,我们只能挑选国立第一小学的孩子们所呈上的。其余待到返程后,再一并交由你们。”
屏幕再次暗淡下来,片刻过后,率先传来的是温柔舒缓的钢琴独奏。
孩子们排排站在镜头的正中央,甚至能看清每个人稚嫩而又洋溢着自豪的脸庞,而在那份自豪中,又能读出隐匿在笑容下的腼腆。千真万确,那是孩子们自发的,天真无邪的微笑。
“三,二,一……”
随着镜头背后老师的倒数,孩子们齐刷刷张开嘴,唱出声来。
弗特鲁姆大地上,
卫星之下千余里。
茫茫黄沙一叶岛,
誓于防线共存亡。
帝国之要冲,最终防卫校园。
护国圣校若在此,
皇土就能永安宁。
帝国儿女赌名誉,
克勤克俭守国土。
荣光之要塞,最终防卫校园。
最后,随着孩子和老师们一齐注目,屏幕终于缓缓熄灭。
“影片到此结束,再次感谢各位的努力和付出。”
幡走到讲台中央,又一次,向大家鞠下深躬。
全场顿时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,不明真相的学生们被影片所鼓舞,站起身来庆祝着。
“喂,澄野!看到了吗?!咱们这下真成大英雄了!”
厄师寺抬起手臂,紧紧搂住澄野的肩膀,力道之大几乎使他喘不上来气。
“这下回去肯定赚大发了,再也不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啦!回去之后……”
“嘁,本小姐为什么不是C位……嘛,算了。”
“呜呜……为了守护孩子的笑颜,在下必竭尽全力!”
“yahoooo!——这下怠美抓高中生去开自相残杀的计划就有保证啦!”
回过神来看向身旁的众人,除了雫原,无一不沉浸于这种感动欣喜到无可复加的狂热中,过去一个多月的死斗终于结出了甘美的果实。就连已经知晓了真相的翼与雾藤都显露出了动摇的神色,陪衬着他人的笑容。
竟能如此正气凛然地,走在灭绝另一个种族的道路上,自己也将成为这份伟业的砖瓦。
澄野拓海感到不寒而栗。
————
观看完影片后,照例是用于招待的晚宴。
冰箱里新鲜蔬果已经消耗地差不多了,这次晚宴只能启封一些经过脱水干燥包装的食物,还有预先罐装好的罐头充充门面,但诸如三○利,可尔○斯之类的饮料还是应有尽有的。
“尽管食材水平比以往有所下降,但好在还有烹饪机!”
九十九兄妹照旧围在烹饪机旁,实验他们最新制成的菜品,绝大多数都是灵光一闪,从构思到菜品出锅一气呵成。但其中也不乏经过反复推敲实验,经兄妹二人反复斟酌之后产生的精品——不过这些对于澄野来说都没什么区别,反正吃下去百分百都会死掉的。
厄师寺正搂着晶马,口若悬河地讲述着自己曾经在『暴走团』的英勇事迹,不过所谓『暴走团』,实际上只是个为了维护群众健康的体操集会而已,英勇事迹倒确实是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的英勇事迹。
雾藤正在大铃木的小团体中应酬,翼被怠美他们拉去不知干些什么事,但总之不是正经事。环视一圈,却找不到弗里兹的身影。
“喂,SIREI,这种场合只提供饮料的话,恐怕有些不合适吧?”
是雫原比留子的嗓音,她不知何时坐在了君竹身旁的位子上。指甲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,诘问sirei。
“本官自然是知道,但考虑到你们还没……”
sirei听到雫原的号令,急匆匆地小跑到她的面前,解释道。
“但是那两位来宾肯定有二十岁了吧?”
雫原丝毫没有放缓语气中的凌厉攻势,向sirei步步紧逼,抬起头俯视它。
“这样算招待不周吧?”
“其实不喝酒也不是不可以啦……”
幡笑着想给sirei打圆场,反而起到了反效果。
“人家碍于面子才没有与你争论,你自己作为机器人却服侍不好人类……”
雫原观察sirei那透明外壳上的脸有所动摇,于是再补充道。
“好吧……其实本官有专用的替代品,但请先让本官准备一下!”
“算你识趣。”
见到sirei终于松口,雫原便也不再追究,胜券在握,背靠椅背,宛如这座学校的主人般,自信地闭上双眼。
少顷,sirei提着一打玻璃瓶装的不明液体,回到了食堂。液体在灯光的折射下呈现出奇异的,彩虹色的光芒。
“呼啊……真是累死本官了,来喝吧。”
这是……
澄野厚重的记忆开始翻动。大抵是真相大白时,大铃木被维希涅斯杀死后,为了抚慰众人的哀痛,才启用的秘密武器吧……
“等一下。”
澄野向sirei伸出手,说道。
“给我也拿一瓶。”
“啊?哦!这就来!”
这一举动显然超乎sirei的预料,但又在情理之中。毕竟现状发展到这一步,只有用类似于酒精的什么东西麻痹自己的神经,才好让自己感到不那么难受。
玻璃瓶递到自己手中,撬开瓶盖,昂起头颅,甘冽的冰水霎时涌入澄野的口腔中。身体居然不受控制地将瓶内的液体一饮而尽。
“再……再来一瓶!”
“好!”
咕咚咕咚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面前的瓶子竟已经摞成了一座小山。
“诶……地面好像在动诶……”
只感觉到自己的脸火烧烧地烫,澄野痴痴地盯着脚下的地板,上面方正的格子在视线中扭曲成各种形状。
“所以说,人造天体上到底还有多少军队?”
耳边似乎传来了雫原的声音,相比以往似乎更温润了几分,大抵也沉浸在微醺之中了吧。
“登陆军和空军一并算的话,一两百万的话还是有的吧?而且……科学院的进展很顺利,那边已经成功地将不灭之火进行初步常规武器化了……”
无意去听幡的回答,澄野只想找张床躺着,站起身来,摇摇晃晃地向着出口走去。
打开宿舍门,是床,柔软温暖的床,映入澄野的眼帘。顾不上想其他事情,连衣服都没脱就径直扑在了床上。
半梦半醒间,所看到的是被紫罗兰色火焰缠绕着的少年。
“你已经做得够多了,现在就睡吧。”
澄野感觉到自己的手仿佛被某种有温度的物体握住,从心底涌现出莫名的安心感,就这样睡意朦胧地合上了双眼。
“我梦到了,我们会在遥远的未来团聚的。在没有战争与苦难的和平里。”
“一定会做到的,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————
睁开眼,仍是一成不变,浑浑噩噩的日常。
一如往常,普通地从床上苏醒,普通地用冰水清醒自己的意识,普通地在食堂点好今天的早餐。
宿醉仍在影响头脑。脚底轻飘飘的,而脑袋却似被镐子开了瓢一样发痛。由于之前从未接触过这种类似酒精的饮料,澄野不知如何是好,只得拖着沉重的身躯来到花园,希冀着青草鲜花的芬芳能稍微缓解下不适感。但他大抵是忘了什么……
“早上好啊!澄野同学,没想到一大早就能看到你,昨晚应付那些人很伤脑筋吧?”
苍月卫人隔着铁笼,坐在床上向澄野问好,脸上堆满了过分阳光的笑容,恰到好处的嘘寒问暖反而使澄野坐立不安,本就疼痛难忍的头颅现在更难受了。咀嚼着苍月的反应,突然间,澄野意识到了什么。
“你找我有事吧?今天居然能忍住骂我的冲动。”
苍月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凝固住了,但下一秒又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般,顺从着澄野的发问,回答道。
“澄野同学还真是目光敏锐呢,这次也确实有事拜托你。”
“不需要你给我出主意,也别想从我这套出任何有关作战的消息。”
头痛愈发剧烈,澄野只好坐在牢笼旁的长椅上,左手捂着脑袋听他讲话。
“澄野同学……能不能给我捎带块煎牛排呢?我想吃了。”
这家伙还有嘴馋的时候?澄野甚至怀疑大脑的某根神经被压迫到了,使耳朵出现了幻听症状,抬起了头看着苍月,再确认一遍,得到的竟是与先前相同的答案。
“不行,我头疼,动不了身。”
澄野断然地拒绝了他。
“既然澄野同学抽不开身的话,那我就得想办法自己出去了……”
“行行行,我现在给你拿行了吧!”
他纯纯是拿聪明绝顶而又坚韧不拔的头脑在威胁自己,澄野自知拗不过他的执着,气冲冲地站起身来,抛下这句话就向着出口走去。
不消片刻,澄野就单手托着盘热气腾腾的黑椒汁牛排归来,弯腰放在笼内的地板上,发出“当啷”的响声,好似在宣泄着自己的不满。
“多谢澄野同学!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些什么……”
苍月卫人俯下身,观察盛着牛排的白瓷碟,皱着眉头说道。
“到底是什么?!”
“你好像忘了拿刀叉诶……没有餐具,徒手吃牛排的话,很不卫生吧?”
“随便你怎么说,我要在椅子上先躺……”
“那看来我只能自己想办法……”
“我给你去拿!!”
又过了一会,澄野手拿着刀叉重返了花园,还未等苍月说什么感谢的话,刀叉就飞到了他的脸上。
“给你!别打扰我在这休息!”
苍月之后果然便安静了下来。澄野倒在长椅上,眼皮合拢,耳畔只剩下刀叉碰撞和咀嚼的声音。
————
“这里是本校的庭院,种植有从生物实验室里培育出的各种观赏植物,用来给特防队的学生们战间舒缓压力……”
不知失去了意识多久,某人的话语打断了澄野的睡眠。
“那这个笼子里的是……”
“哦哦,他叫做苍月卫人,脑袋似乎出了问题,到达的第二天就想要破坏作战计划,不得不将这个危险分子关起来。”
睁开双眼,原来是sirei带着幡来庭院参观了,二人一前一后踱步在花园中的石板路上。
“这样啊,那就不行了啊。”
幡摆弄着手中的照相机,凑近苍月的笼子观察,地上还放着盛牛排的银盘,唯有叉子放在盘上,餐刀却不知所踪,而他本人则蜷缩在被单中熟睡着。
“回去之后要向上级申报,不能让他的名字见报。”
幡举起照相机,对着笼中摁下快门,闪光灯似乎晃到了笼内的苍月,咕哝一声,翻过身去继续睡去。
“对了,还有——”
放下相机,幡看向了躺在长椅的澄野,意识到幡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,澄野从长椅上坐起。抬起头来与幡对视。
“澄野先生,打搅了您的休息,对此我很抱歉。”
澄野本想站起身来,却被幡急忙拦住。
“不用不用!不用起来,坐下来聊就行。”
二人就这样一左一右地坐在长凳上,尴尬地不知谁开口为好,至于sirei,它被晾在旁边,自知无趣,偷偷溜之大吉了。
“我想委托您一件事……是上面的任务。”
率先打破了沉默的还是幡,双手握着由真皮制成的照相机包,来回摩挲着。
“任务是什么?”
既然来者如此谦恭有礼,澄野也不好直接严词拒绝。而且正好可以趁着这机会,麻痹天体高层的神经,让他们以为特防队仍在自己的掌控中。
于是澄野补充道。
“无论是什么,特防队都保证会完成。”
“是这样的,天体上的民心出了问题,有些人意志不坚定,对『大行星圣战』怀疑起来了……”
见到澄野如此坚定支持的态度,幡也放下了戒备,缓缓讲起。
“『大行星圣战』……?”
首次接触到这个分外陌生的词汇,澄野不自觉地模仿着他的声音,重复了一遍。
“就是在弗特鲁姆星上,让人类获得新家园所做的一系列斗争。”
幡见到澄野的脸上浮现出的疑惑,补充道。
“而反对『大行星圣战』的,也就是所谓的人类移居计划的反对派。他们的秘密结社虽然在数年前就被政府所剿灭,但残余的个体仍活跃在天体的角落,更有甚者……”
反对派……这个词似乎在之前的时间线上有所耳闻,大抵gotou就是他们的造物吧。
“已经潜伏进了政府之中。”
从九霄云外的思绪回过神来时,澄野恍然才发现幡的双眼隔着镜片,一直注视着他,等待着回答。
“这……这些人确实十恶不赦!无疑是人类的蛀虫!”
澄野匆忙地理解着幡的言论,违心地附和道。要是他知道整个天体最大的国贼,就坐在自己面前,而且自己还在委托国贼以重任,会是什么表情呢?
“所以这次考察还有一个目的——为宣传『大行星圣战』的报道收集到足够的素材。”
幡举起装着相机的牛皮盒,向澄野展示。
“我负责收集影像资料,而三河少佐……”
“在下负责记录下各位战士战斗的英姿,撰写文稿,有在下的文墨添彩,你们的事迹定会流传千古。”
从背后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女声,澄野转过头去,不知何时,三河就出现在那里了,靠在爱奥尼式装饰的大理石柱旁,不知为何,她的身体总是发出类似齿轮与电机运作的沙沙声,总让人觉得颇为古怪。
“而仅仅在这里等待,短时间内恐怕是记录不到作战的。所以需要你们分出一部分人离开校园,在外面进行作战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
————
“哇哦哦哦哦——是杀人竞赛诶!怠美最喜欢了,不要和我抢第一名!”
堆满废墟的街道,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走在其上。怠美一骑当先冲在最前方,澄野和希紧跟,避免队伍脱节。接着是中佐少佐二人,最后由高桥断后。
“冲冲冲!分数排最后的人要被蜜蜂吸干血哦!”
扔下这句话后,怠美便将众人抛在原地,向着道路延伸的远方狂飙。
“等一下啊怠美!这里没有复活机,被偷袭是真的会死掉的!!”
澄野竭力喊道想要阻止怠美,但无济于事,她压根就没听见——或者听见了也不想搭理澄野,毕竟她这种性格的人在学校里能闷几十天,已经算是个奇迹了。现在要是拦住她,只会让她的精神状况更糟吧。
“大家一定要保持警惕,维希涅斯的手下精通伏击战术,这是无数天体战士们用血换来的教训……”
幡则不安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,生怕有一丝风吹草动。不愿与侵校生直接交战,又迫切搜寻着它们的踪迹。尽管在侵校生面前手无缚鸡之力,但他负责记录侵校生的作战影像,不得不跟着他们冲在第一线。
顺着怠美离开的方向,众人的坐标慢吞吞地向北挪动着。从街道转入小巷,再从堆满瓦砾的窄巷里钻出。初极狭,而后豁然开朗。夜晚干冷的风裹挟着沙尘爬过地表,天灰蒙蒙的,太阳无精打采地吊在空中。
在广场的正前方,一座破败而宏伟的大殿立在中央,尽管饱受战火面目全非,可还是能从这庞然的躯壳上窥得一丝往日的痕迹。
虚掩着的大门前,耗尽体力的怠美瘫在阶梯上,从她写满失望的脸蛋上,不难看出她也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。
“这里好宽敞啊,以前应该是个广场吧?”
雾藤希抬头望向大殿的穹顶,塔尖虽已从中间断裂坍颓开来,残存的半部仍顽强指向着苍穹。
“那座楼是这里的地标性建筑吗?”
“啊……是的!这里是前总督府——如果用侵校生们的说法,就叫做议事堂。”
顺着希的目光看去,幡扶了扶眼镜腿,扫视了一遍面前的建筑,回答道。
“对啊!这里就是十七年前人类和他们签署停战协定的地方,那时候安藤将军还参加了呢!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亲自来到这种地方!”
雾藤希只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介于塑料和钢铁的硬物搂住,这硬物虽然裹着布料,但却向外散发着令人觉得燥热不安的蒸汽。转过头来,原来是三河少佐,她松开手臂,登上阶梯。站在众人面前。如同亲历者般,用充满电流的嗓音向众人讲起历史。
“这座总督府在第一次大战期间就已经落成了,当时建造的目的是作为人类占领区的政府机构所在处,不过在第十次战争后,人类丢失了在陆地上的全部领土,这座辉煌的建筑也就沦落到了……”
“咳咳!”
幡清清嗓子,三河就像摁下了暂停键的播音机凝固在原地,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符合自己身份的出格行为后,她向澄野一行人俯下腰。
“对,对不起!是在下平常痴于读书,看到书中出现的地方就忍不住想要分享内心所想……请原谅我!”
看起来生人勿近的她,假面之下居然是这样的吗?
“其实……在下有个不情之请。走了这么久,大家都很累了吧?如果可以的话,在下可不可以带大家进去休息一下?”
虽然表面是向众人发出请求,但实际上大家都没意见——既然哪里都找不到敌人,那干脆在原地歇歇脚也不失为上策。除了一个人……
“你就是想借此机会,把那当博物馆参观吧……”
幡将手臂抱在胸前,不耐烦地一语拆穿,见大家并无反对之意,沉默半晌,又笑着补充道。
“作为长官,我同意你的请求。”
————
楼内黑洞洞的,城内电力早就停摆,于是天花板上的灯泡也变成了纯粹的装饰品,没有任何用处。但好在三河的机械眼能够作为手电筒,照亮原本不见五指的走廊。
“阿嚏!”
怠美此时又变成了队伍的末尾,楼道中时不时过堂风穿梭而过,引得原本因剧烈运动而被汗浸透的身体一阵瑟缩。
“昨天明明那么热,今天又冷的让人想死……这种鬼天气也太让人绝望了吧……好想死……”
“虽然建筑的外形偏古旧的西洋风格,但内饰却出乎意料的现代化啊……”
三河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手,划过落满灰尘的壁纸,直到碰触到一个类似于门框的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随着三河将光线投射到墙上,大家方才看清此物原貌——是个由深色木板制成的告示板,上面还钉着层层叠叠的告示文件,有弗特鲁姆语,也有日语写成的。
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纸上。本来澄野就不擅长学习,即使能够凭借异血看懂其上的每一个字,但当这些字排列成一组又一组晦涩难读的句子时,对于他来说就与天书无异了。
“公历3923年8月15日……”
视线落到弗特鲁姆语告示最下方的落款,再对比一下日语版。
“皇历4583年8月15日……”
“已经十七年了啊……那件事发生的时候,我还是个孩子呢。”
幡走到澄野身边,将钉住文件的图钉拔出,取下文件,用着略微怀念的语气说着。
“诶,十七年吗?那现在是……”
“皇历4600年。”
幡调整了一下围巾的位置,补充道。
“正是因为四千六百年是个整数,你们的作战才会安排在现在举行。古时人们择黄道吉日而动,这种习俗大抵现在还有吧。”
“嘛,这些也都是过去的事了,我这次的任务是拍你们作战的照片,而不是这种历史文本的照片。”
阅读着手中的文件,幡听到走廊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大抵是三河又去找什么感兴趣的古物了。
“喂!这里是战区,冲得这么靠前会脱队的!”
“中佐……您在和谁说话啊?”
身后传来三河的疑问,幡这时才猛然抬起头来,面前明明是不见五指的黑暗,但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却愈发清晰了。
“那是……”
砰!
子弹划破空气,擦过君竹的脸颊,在红漆墙上留下一个冒烟的弹孔。借着那一瞬间的火光,众人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。
为首的是披着破旧白袍的男『人』,手中拿着一柄旧式步枪,枪口还在向外冒着白烟。侵校生们簇拥在他周围,怒目面前作为入侵者的特防队们。
“滚!……快滚出这里!”
男人拉开枪栓,一枚黄铜弹壳落在地上,碰出清脆的响声,毫不犹豫地抬起枪口。
“糟了!”
退无可退,幡下意识将手挡在身前。
“咚!”
只听身旁一声巨响,疾风划过,随后便是侵校生们发出的哀嚎。
“中佐,快躲到后面去!”
转瞬之间,三河便已经冲到侵校生们面前,拔出身后的大太刀,纵身横扫,将冲在最前的侵校生杂兵一刀两断,回头一看,原本她站立的大理石地板,已经碎裂成了一块块碎片。
“咿!——怪……怪物!”
男人被三河的力量吓破了胆,抛下枪就向着后方狂奔而去。从三河身上冒出的蒸汽萦绕在空气中,灼得澄野睁不开眼。
“诶——要跑的那家伙不会是人类吧!?难道侵校生也有人类吗?——”
怠美望着他逃跑的方向,好奇地说道。
“不会让你跑掉的!”
三河拖着太刀,三两步就追上了那个男人,举起刀来就要劈向他。可就在此时,刀刃却因过长卡在了走廊两旁的墙体里。
“可恶……”
转瞬间,侵校生们就如潮水般又涌了上来,退路也被切断,将一行人包围在了狭窄的过道中。
“哇哦!——真是让人心潮澎湃的阻击战喔!如果是正常电影的话肯定会团灭了的吧?”
怠美冲到三河前面,如同武侠小说中的御剑高手一样,从空中召唤出数柄菜刀,刺飞已经抵到面前的几只达摩摩。
“别说这种丧气话……”
澄野转头面对从后方包抄的侵校生,拔出太刀双手紧握,做出应战架势。
“吱吱吱!——”
斩下一打达摩摩,又压上一打达摩摩向澄野发起突袭,之前从未见过这般舍命的冲锋,澄野竟一时间难以招架。
“澄野同学,我来帮你!”
随着不知听过多少遍的治疗子弹启动音,溢出的气体吸入鼻腔在肺部循环,原本酸痛的臂膀顿时轻快了不少。
如果放在以前来说,外出作战的侵校生因为不似绝境中的防卫战无路可退,通常伤亡三四成便会四散溃逃,最多不过五六成。可按这般架势,毫无疑问是奔着你死我亡的决斗……
他们到底为了什么?
人潮中,一只达摩摩没有手持制式长枪,而是抱着一捆冒烟的木柄手榴弹,义无反顾地飞扑入特防队的阵型中。
“危险!”
高桥举起伞枪,转动手柄,紫色的屏障便随着伞骨的开张而形成,将冲入阵中的达摩摩弹开,一声巨响,冲击波卷起尘土无数,被伞布分割来开,在两边形成一堵流动的尘墙。
“对对对……就该是这样!”
幡连忙拿出照相机,对着特防队战斗的姿态拍下一张张照片,闪光灯的白炽光混着紫色的血液,如同电影布景般绚丽;队员醉心战斗的躯体,宛如古希腊大理石的雕像般富有张力。有那么一瞬,幡甚至以为这不是战争,而是由米开朗基罗,伦勃朗或者大卫之徒所勾勒的油画。
敌军的攻势减弱了,并非士气崩溃导致的溃散,而是切切实实地再无可用之兵。一楼的楼道里已经堆满了侵校生的尸骸,找不到地方下脚,就干脆踩在其上趟过血海。
“澄野同学……前几次我们出去探索的时候,遇到的袭击真的有这么猛烈吗?……”
就连在一直后方辅助的雾藤希都感受到攻势的猛烈,枪口已经因连续不断地射击而泛红。气喘吁吁地问道。
因为已经几乎杀尽了这栋建筑的侵校生,剩下楼层的的推进异常顺利,只遇到了零零星星的侵校生反抗。头顶天花板忽然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。
“对不起,命运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,孩子们。”
是一开始遇到的那个男人,不难听出那嗓音中压抑着的悲痛。
“孩子们,吃『糖』吧。”
“什么?”
除了幡,特防队众人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。望向天花板。一股恶寒涌上澄野的脊背,他连忙冲到最前方,飞奔到楼梯间,大步流星地跨过台阶。
“等一下!等一下!我们不是——”
即使澄野这么叫喊着,也没有阻拦住他们的决意。
“弗特鲁姆万岁!”
随着一串身体倒下的响声,顶楼彻底地安静了,只听得到每个人自己的喘息与心跳。
“他……他们说了什么?你们能听懂?”
幡见到澄野和其他队员如此激动,疑惑地望向三河。
“听起来……像是全体玉碎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
没有表露任何多余情感,幡只是低下头,细心整理着刚才战斗得到的底片,将它们双手捧起,装进自己的挎包里。
“喝呀!”
澄野一脚踢开锁住的门,生锈的门栓崩裂开来落在地上,顺着碎片飞溅的方向,地狱变的景象映入眼帘。
数十具披着白袍,嘴角带血的尸体倒伏在地上,有妇人老人,但更多的还是孩子们,娇小的身躯罩在不合身的袍子内,沉眠于再也在挣不破的茧中,空气中弥漫着苦杏仁的味道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人吗?”
怠美跟在拓海身后,同样见证了这场惨剧,一向说话口无遮拦的她,此时声音都显得有些变调。
“等等!澄野——啊!”
希带着剩下的人姗姗来迟,踏入房门,不由得惊呼一声,双腿一软跪在地上,眼神凝固望向前方。
“真不幸啊……”
幡跨过男人的尸体,注视地上的惨状,和刚才截然不同,带着菩萨般的表情地说出了这句话。
“喂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……?”
拖着阴郁的嗓音,怠美松开手中的菜刀,任由其被地心引力牵引着掉在地板上。双眼被刘海遮挡住,只看得见两颗亮粉色的瞳孔,一动不动,盯着他。
“怠美只是喜欢玩血腥游戏,真的去逼死平民这种事……怠美虽然脑袋不灵光,但还是知道这是错的哦。”
“这些都是被人类害死的弗特鲁姆人……”虽然澄野很像现在就将这罪恶的真相告诉怠美,但……偏偏就是现在,偏偏有那两个人的存在。
是他们,他们制造了我们,代为他们犯下罪孽。
有罪的是他们。
澄野咬紧嘴唇,如此想着,用平庸之恶为自己的罪证开脱。
“我记得你们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,捡回来了一个孩子,我有缘见过几面,好像叫做『萨藤』吧?”
幡习惯性地伸出右手食指推推眼镜,没有与怠美对上眼神。
“她和这些人一样,正是遗留在大地上的……”
“我们的同胞。”
三河补充道。
“我们……?”
怠美睁大双眼,似乎大脑在处理对她来说难以负荷的过量信息。
“就是『帝国遗留在地表的国民』。”
看腻了地上的尸骸,幡抬起头,望向天花板上落满灰尘的水晶挂灯,缓缓讲起。
“三河之前说了,这个地方叫做『总督府』,是人类曾经在地表占领区的建筑。”
“在第十次战争之前,天体向弗特鲁姆迁移了很多人口,这些人以『开拓』的名义居住在占领区,目的是为了巩固人类在地表上的领土。”
“可是到了第十次战争,随着天体在敌军首领维希涅斯的攻势节节失利,人类丢失了之前九次战争占领的全部领土,而领土上的人们也顺势归为了他们所有。”
“在维希涅斯的威慑下,这些人们被迫效忠于她,其中一部分人就转化为了你们所见的『侵校生』。”
他到底在说什么啊?
这不明明就是弗特鲁姆人吗?
澄野瞪大眼睛,一字一句地听着幡所说的长篇大论——那套几乎和自己之前所经历的事情截然相反的谎言。
“这是没办法的事。他们选择倒在了黎明前的黑夜,事到如今也无法挽回了。”
地为血,天为灰。正中的墙上挂着维希涅斯的大幅画像,裱在鎏金的画框里。双手拄剑,与门口的特防队对视着。
“啊哇哇哇哇哇——怠美不太明白……这样做是对的吗?”
怠美的额头升起了缕缕白烟,作为宣布放弃思考的象征。
“那个……”
澄野再也忍不住继续陪这两个『人类』演戏了,咬紧牙关,生涩的喉头发出变调的嗓音。
“嗯?”
幡听到澄野的声音,偏过头去。
肩膀似乎被某人微凉的手搭住,一瞬间的冲击,将澄野的理智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。
“不,没事。”
“你的身体怎么在发抖?”
“那个……刚才战斗过于猛烈了,他身体有些不舒服。”
雾藤希在身后帮忙为澄野陪笑,打着圆场,假装同那种人和光同尘,也许只有同样身为人类的她能做到吧。
“……”
一旁的高桥蹲下身来,帮已死的孩子合上双眼。
“所以说,只要完成任务,杀掉维希涅斯和那些部队长。这种惨剧就不会再发生了吧?”
“是的。”
幡将眼镜摘下,掏出手帕擦拭,简短的回答道。
“咚!!!”
一声巨响传来,惊得幡连眼镜都掉到地上,趴在地上狼狈地摸索。
“我与他们不共戴天。”
维希涅斯威风凛凛的画像,被高桥有津斜劈作两半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混凝土。
————
“醒了吗?”
床头的台灯仍然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橘黄色灯光。萨藤正侧躺在床上,淡蓝色的双眸微微睁开,望着坐在床边的雫原。
“雾藤希委托我来这里照看你一晚,放心吧,我不是需要戒备的人。”
“那个……雫原姐姐,您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我的衣服?就在那里。”
萨藤把手伸出被窝,指着床对面沙发上,丸子乐为其亲手缝制的衣物。
“给,是觉得冷吗?”
雫原站起身走过去,将衣服递给她。
“不是……”
萨藤接过衣服,将手指伸进衣服领口的内侧,从夹层中取出了一张照片,那是她请求丸子乐将其放在里面的。
“在另一边的大家,我梦到了,却怎么也看不清大家的脸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