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自称提供“见证”的男人看向她,眼神一下亮了不少,像终于等到有人愿意问这句。
“先知是听见祂声音的人。”他说,“也是最先理解白光不是灾难,而是考验的人。”
韩屿站在显示屏前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那种“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”的疲惫已经很明显了。
沸血却像完全没看到一样,继续往下说:“我们叫祂‘天堂伟大的主’。祂会倾听我们的声音,但不会拯救苦难中的我们,因为苦难本身就是祂的考验。那些无定形的野兽,那些失去自我的怪物,那些被白光改写的人,都是罪孽的回响。”
他说这段话的时候,语气不是在背诵,更像在复述某种已经彻底信进去的东西。眼睛越来越亮,亮得像烧起来。
“白光将至,天堂陨落,我们迷失,然后分离。大地荒芜,天空虚妄,待智慧与生命被遗忘,祂将降临,带来救赎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接话。
林汐撑着脸听完,心里第一反应是:写这套教条的人精神状态也挺有发挥空间的。
第二反应是——这套东西居然还真有点自洽。
它不是那种粗糙的“世界毁灭了所以我信神”,而是把白光、怪物、异变、末日全都重新解释了一遍。只要你先接受“白光是考验”这件事,后面的一整套逻辑就能接上。
怪不得这种组织在现在这种世道还能活。
他们不是在安慰人,他们是在给这场灾难重新命名。
“所以你们来这里,是为了帮忙捞星核,还是为了旁听神谕现场?”林汐问。
沸血看着她,居然很认真地回答了。
“如果核心区里真有祂留下的痕迹,那这不是打捞,是朝圣。”
“……”
林汐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懂了。
这群人不是来合作的,是来朝圣顺便蹭任务的。
韩屿把话题重新拽回来:“不管你们想的是朝圣还是加班,规则都一样。到了深渊站之后,所有人都要听指挥。谁要是在那种地方突然做出个人信仰行为,我会优先把他绑起来。”
沸血笑了笑,没接这个茬。
韩屿继续往下推进流程:“在下潜之前,各方人员、装备和序列能力需要统一报备。深渊站空间有限,容不下太多人乱挤。”
陆辞先开口:“灰烬六人。林汐、我、铁栓、锈、回音、压舱。”
韩屿点了一下,把人数记到屏幕边角,又看向异变解放阵线那边。
“你们?”
“七个。”沸血说。
“名字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名字只是暂时的壳。进了深海之后,用不到。”
林汐觉得他们像末日版宗教中二病晚期。
韩屿显然也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,直接记了人数,然后转向联邦这边:“联邦序列者小队,五人。我,周策,顾衍,何述,江橙。”
她点名字的时候,江橙正坐在靠边的位置,表情绷得很认真,结果一听到自己名字,视线还是很诚实地往林汐那边飘了一下。
林汐和他对上眼,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这小子看起来也太纯了。
纯得和这艘船上的整体气氛格格不入。
会议结束后,所有人陆续起身往外走。江橙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脚步慢了不到半拍,像是想说点什么,结果刚张开嘴,就被周策一把推了下肩膀,顺手给拽走了。
“回头再说。”周策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你现在别给老子犯傻”的熟练感。
陆辞站在她侧后方,掌心里那颗一直没散的气旋终于消掉了,发出极轻的一声啵响。
林汐偏头看他:“你耳朵都快竖起来了。”
“我是在注意环境。”
“哦。”她点头,“那你注意到一个联邦纯情男大学生准备对我展开恋爱攻势了吗?”
陆辞:“……”
“少看点有的没的。”
从会议室出来后,韩屿主动叫住了她。
码头上风很大,灰白色的浪一层层拍上水泥堤岸,溅开细碎泡沫。鲸落号停在科考船底部的潜航器机库里,从外面只能看见那两组并排推进器,安静得像某种蛰伏的深海动物。
韩屿和她并肩往前走,走了一段才开口:“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?”
林汐顺手把被风吹到眼前的头发拨回去,“还行。”
韩屿侧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带了点很淡的弧度。
“我问的不是住得舒不舒服。”她说,“我是说,变成这样以后,感觉怎么样。”
林汐脚步顿了不到半拍,又继续往前走。
她知道韩屿看过自己的档案。联邦掌握的资料,多半比灰烬还全,原来的身份、白光后的变化、现在这个样子,他们大概一页都没落下。
“也还行。”她说,“就是遇到过一个挺没礼貌的人。”
韩屿一听就懂了。
“那个班长?”
“嗯。”
海风从侧面吹过来,带着很重的咸味和一点冷意。
“我们这边有个新人,好像挺喜欢你的。”韩屿忽然说。
“江橙?”
“你看出来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林汐想了想,选了个比较正常的说法,“感官比较敏锐。”
总不能直接说,我看你们的情绪和看天气预报差不多。
韩屿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追问。
“需要我跟他说清楚吗?”林汐问。
“随便你。”韩屿看着前面的机库入口,语气很平,“不过对他态度稍微好点。”
林汐挑了下眉。
“这小子跟我们不一样。”韩屿继续说,“你给他一朵花,他会记得给花换水。我们这些人,在体制和权力里泡久了,多少都泡坏了。他还没坏。”
林汐听完,点了点头。
这话已经很明白了——这人虽然傻了点,但人还真挺真。
韩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,忽然补了一句:“对了,那个队长的事,任务结束以后再谈。”
林汐脚步停住了。
她知道韩屿说的是谁。
暴雨里的断臂队长,被她吞掉的车厢士兵,还有那整辆联邦卡车上的烂摊子。联邦果然什么都知道,只是还没到和她翻脸的时候。
“为什么现在不谈?”她问。
韩屿看着前面,没有回头。
“因为现在你比较有用。”她说得很直接,“而且我不想在下潜前,把一颗随时会爆的雷直接踢进船舱里。”
这话说得很现实。
但也很坦白。
林汐反而没那么烦了。
至少这女人没打算一边用她一边装无辜。
“那任务之后呢?”她问。
“任务之后再说。”韩屿语气没变,“我只是提前告诉你,这件事没过去。”
行吧。
定时炸弹从“未知存在”变成“已知存在”,区别也就是她能不能提前想好是拆还是扔。
鲸落号的机库入口就在前面。
“走吧。”韩屿说,“其他人已经在等了。”
林汐从她身侧走过去,进了机库。
鲸落号停在科考船底部的潜航器机库里,整体外形像一枚被拉长的水滴,外壳覆着灰白色耐压涂层,表面没有多余装饰,只有少量编号和传感器接口。它看起来不花哨,但那种“很贵”的感觉特别明显。
林汐站在舷窗前,看着外面深蓝色的海。
“到了深渊站,还能再升一点。”陆辞走到她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水压越高,水的密度越大,我压缩水珠的成功率应该还会再涨。”
“你是来出任务还是来做课题的?”
“……顺便做课题。”
“挺好。”林汐点头,“到时候你自己去压舱水池玩,我不拦你。”
机库广播很快响了,通知所有人登舱。
舱门关闭后,鲸落号开始下潜。
舱内灯光被调到最低亮度,仪表盘上的数字不断跳动,深度、水压、外壳温度、氧气浓度,一行一行往上爬。只有引擎低沉稳定的嗡鸣没变,像一头巨大的鲸在很远的地方唱歌。
林汐坐在舷窗边,看着外面的海从深蓝变成墨蓝,再从墨蓝一路掉进彻底没有光的黑。
三千米。
四千米。
五千米。
窗外那些细小的深海雪花,从能被看清的碎屑,变成了更细密、更黏稠、像雾一样的东西。探照灯的光柱打出去,很快就被吞掉,十米之外开始衰减,二十米外彻底消失,像黑暗本身在吃光。
“菌毯的孢子。”韩屿的声音从驾驶舱方向传来。她没有回头,视线还盯着操作台,“深渊站把它们命名为‘静默之尘’。它们悬浮在五千米到九千米之间,密度随深度增加。目前没观测到主动攻击行为,但只要接触皮肤,就会开始同化。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给新来的几个人留消化空间。
“第一批下潜的科研人员里,有一个人没穿防护服就开了气闸。他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深海悬浮物。三天后,他变成了和它们一样的东西。”
舷窗外,那些像雾一样的细密光点越来越浓。
周策坐在操作台前,不断调整声呐和滤波参数,整个人绷得像一条很老但还没断的弦。
林汐看着窗外,忽然皱了下眉。
心网在进入这个深度之后,明显变迟钝了。不是完全失效,而像整个人都泡进了一层密度极大的液体里,感知往外伸的时候会被无数细小的东西轻轻碰到。
这些孢子……不像单纯的“悬浮物”。
更像每一个都活着。
“它们会看吗?”她忽然问。
驾驶舱里安静了一秒。
韩屿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什么?”
“这些菌。”林汐看着那片黑里发白的雾,“我感觉它们不像一整片,更像一群。”
周策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深渊站的旧记录里有类似描述。”他说,“有人说它们会‘避开正在注视它们的人’,也有人说它们会‘围住没有注意到它们的人’。但没有定论。”
“听着就不是什么好消息。”林汐说。
“这里本来就没有好消息。”韩屿回道。
鲸落号继续往下沉。
外面越来越黑,静默之尘越来越浓,而一切真正麻烦的东西,都还在更深处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