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还是那么安静,灯还是冷白色的,脚步声踩在金属地板上会往前送出去很远。
没有人因为资源岛被一刀削平了半座山就大呼小叫,也没有谁围着陆辞问东问西。
这里的人像是天生就习惯了把任何离谱的事情都归进“工作的一部分”里,越是大事,表面越平静。
当然,平静不代表他们不在意。
林汐一路走过去的时候,已经感受到不止一道视线从不同方向落到她身上了。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围观,而是余光,像大家都听说了她刚刚亲眼看完一场很值钱的表演,想知道她是什么反应。
她懒得理,直接往第二层最深处走。
L先生的办公室就在尽头。门虚掩着,她敲了两下,里面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“进来”。
推门进去,暖黄色的灯光和茶的热气一起涌出来,和外面那条金属味很重的走廊像两个世界。L先生坐在桌子后面,面前摆着一个扁平的金属托盘,里面躺着几片极薄的半透明切片。
每一片都固定在独立的微型力场里,悬浮在托盘表面不到半寸的位置,缓慢旋转,内部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时散时聚,节奏全都不一样。
林汐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那是星核的切片。
而且比她出发前从门缝里瞥见的那次,多了不止一倍。
“你回来得正好。”L先生抬起头,朝她笑了一下,“坐。”
林汐在对面坐下,视线还停在那只托盘上。L先生伸手,从托盘里拈起其中一片切片。动作很稳,稳得让她忍不住怀疑这人是不是已经练熟了。
更离谱的是,他的指腹直接碰到了切片表面。
那片切片原本还在慢慢扩散的涟漪,在接触到他指尖后居然安静了一瞬,像被什么很轻地抚平了。
“联邦那边来消息了。”他说。
“先说这个,还是先说你怎么还没把自己作死?”林汐看着他手里那片东西,“你这研究方式挺狂野啊。”
“说明我运气不错。”L先生语气很平,“也说明我比看起来更谨慎。”
嗯,要是真谨慎,就不会直接上手摸了。
不过这人一向都这样,表面看起来很克制,很讲究,很像那种一辈子都不会在桌上留下咖啡渍的人,但你仔细看就会发现,他其实一直在危险边缘来回试探,只不过试探得特别优雅。
L先生把切片重新放回力场里,又从桌上拿起一份资料推到她面前。
“海底深渊站的星核,联邦试了很多次,死了不少人,没人能进去。”他说,“你从钻机下面把星核带出来的消息传过去以后,他们通过韩屿,正式向灰烬发出邀请,希望你去深渊站,帮他们把星核取出来。”
林汐翻开资料,越看眉头皱得越深。
她原本以为“深海星核”最多也就是几百米上千米,穿厚一点,下潜设备再贵一点,怎么也还算海底调查的范围。结果这东西直接在一万一千米以下,深得已经快让她分不清这是任务还是投胎预备。
“你之前可没说这玩意儿在一万多米下面。”她抬头看他。
“因为那时候我手里的资料也没这么完整。”L先生说得非常自然,像这不算隐瞒,只能算信息分批发放。
林汐懒得和他争这个。
反正这人什么时候知道了多少,十句里估计有八句得自己打折听。
“联邦给的条件很丰厚。”L先生继续说,“任务完成之后,他们愿意给你联邦特权公民身份,以及一部分异常区域的自由通行权。”
“听起来挺值钱。”林汐翻了翻后面几页,“但你这么积极,肯定不是为了让我拿联邦户口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L先生笑了笑,“我只是觉得,星核这种东西,总不能真的让它一直沉在海里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轻,像在说“这么好的标本放着多浪费”。
办公室的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陆辞走进来,还穿着那身深色作战服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整个人状态比回来的路上更绷一些,明显是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。
“我跟着去。”他说。
林汐靠在椅背上,心里差点笑出声。
果然。
资源岛那一刀虽然切得挺帅,但这家伙显然还没过瘾。
L先生的目光从托盘里的切片上移开,落到他脸上,没有急着回应,而是先很慢地问了一句:“你的能力是风。”
“嗯。”
“深海高压环境下,空气密度、流速、压缩比,都和陆地不同。”L先生说,“你打算在水下用什么战斗?”
“我在解决。”
“解决到什么程度了?”
陆辞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。
一个极小的、几乎透明的气旋在他掌心上方成形,缓慢旋转。气旋中央很快浮现出一颗液态水珠,圆得近乎完美,被稳定地托在中间,像一颗小到离谱的透明星球。
“我在压舱水池里试过。”陆辞盯着那颗水珠,“成功率现在不到三成,但只要成功,威力会比陆地上更强。”
水珠在他掌心里平稳转了几圈,最后被他收回,散掉。
L先生看着他,重复了一遍:“不到三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带着不到三成的成功率,去一万一千米深的海底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陆辞说得很稳。
林汐坐在旁边看着,心里差不多明白了。
这家伙是真的想证明自己。
资源岛那一刀很帅,确实帅,帅得她都顺口夸了两句。但对陆辞来说,那还不够。他想要的不是“打一场漂亮的仗”,而是“在真正关键的任务里,我也有用”。
或者翻译得直白一点——
他不想再来一次“林汐一个人下去把星核带回来,而自己只能在上面等”的局面。
林汐撑着下巴,默默在心里总结:
挺正经,也挺好懂的。
可惜兄弟你方向不太对。
哥们是把你当队友,不是让你刷恋爱线的。
L先生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安静看了陆辞几秒,随后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陆辞明显松了口气,但表面上还在尽量装得平静。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脚步比进来时轻了不少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L先生重新把视线放回那些切片上,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工作流程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插曲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海底那颗星核和钻机下面的不同。它更深,也更安静。通常这种东西,反而更麻烦。”
林汐没动,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“你对资源岛那一刀,好像没什么评价。”
L先生笑了一下。
“评价?”他拿起茶杯,慢慢吹了吹热气,“很漂亮。也很昂贵。”
“昂贵?”
“序列者的能力强到那个程度,通常都不只是消耗体力那么简单。”他说,“风切那一刀,切开的不只是岛屿,还有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自己的余量。炫目的能力都这样,看起来很帅,用起来很贵。”
他说完,抬眼看向她。
“不过从组织的角度,这一刀很值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联邦会重新评估灰烬,天照帝国也会。”L先生语气平平,“一个能稳定带回星核的你,加上一个能一刀切开雷暴和基地的风切,这种组合本身就是新的筹码。”
林汐在心里自动翻译了一下。
意思就是:陆辞这一刀确实很帅,但帅完之后,组织的市场价也跟着涨了。
这评价很L先生。
永远先算价值,再谈情绪。
“所以联邦这次邀请,不只是为了星核。”她说。
“对。”L先生看着她,像是在表扬学生终于跟上了进度,“也是一次重新确认彼此位置的机会。”
林汐“哦”了一声,把资料合上。
懂了。
深海捞星核只是明面任务,水底下还有一堆势力在互相掂量分量。
想想就烦。
不过烦归烦,她也确实有点想去看看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今天准备,明天转场。”L先生说,“趁这个空档,把你身上那些东西收拾好。深海不比地面,真出了问题,不一定有第二次爬上来的机会。”
林汐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顺手往桌上那些切片看了一眼。
“你继续这么玩,先出问题的可能是你。”
L先生笑意没变。
“我会尽量活久一点的。”
林汐出了门,觉得这话听着一点都不像保证,更像一个疯子在表示自己暂时还舍不得死。
准备出发的时候,她从自己的套间走出来,已经换上了柜子里那件暗蓝色连体战斗服。衣服很贴身,但不勒,关节位置留出的活动量也很舒服。她低头看了眼袖口,忍不住又想起那盒填补剂。
确实是好东西。
经过第二层走廊的时候,一群人正推着几台大型设备往深处走。设备是灰白色金属外壳,表面覆着防腐蚀涂层,每一台都有半人多高。队伍最后还跟着一个密封隔离容器,和她从钻机下面回来时装星核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。
容器内部隐约透出极淡、不断流动的银光。
林汐一看就知道,L先生这两天肯定是从那东西里又拆出了点新玩意儿,估计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折腾。
她站在旁边看了两秒,随口丢了一句:“要是出了什么问题,可别找我收拾烂摊子。”
陆辞站在她侧后方,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没说话。
他看那队人和那只隔离容器的眼神,比平时更沉一点,像在记,又像在怀疑什么。可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,只是等那群人消失在走廊拐角后,低低说了一句:“该走了。”
灰烬的运输机停在据点附近的临时跑道上。
外壳是深灰色哑光涂层,低调得像生怕被人多看两眼。机舱里除了她和陆辞,还有四个灰烬的序列者:铁栓、锈、回音、压舱。四个人名字听着都挺像临时起的代号,脸也都属于下次再见未必能马上认出来的类型,只有身上那点压着不放的气息说明他们不是普通人。
机舱里没什么人说话。
只有引擎的嗡鸣和气流擦过外壳的呼啸混在一起,一直在耳边震。陆辞坐在她旁边,从起飞开始就在反复握拳、松开。每握一次,掌心上方就会浮现一个极小的透明气旋,黄豆大小,肉眼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。机舱内气压每变一点,那气旋也会跟着缩一缩、晃一晃,但中间那颗液态水珠一直没散。
林汐看了一会儿。
这家伙还挺勤快。
“还在三成?”她问。
“四成了。”陆辞盯着掌心,头也没抬。
“恭喜。”林汐很真诚地说,“再努力努力,说不定死的时候能刚好凑到五成。”
陆辞:“……”
“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?”
“我不会。”
运输机在海上飞了大约四十分钟。
海面中央停着一艘联邦科考船,甲板上堆满集装箱和吊装设备。运输机开始下降高度的时候,舷窗外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。
林汐偏头看去。
一大群变异海鸟从海面上升了起来。
那些鸟比正常海鸟大了不止一圈,双翼展开接近两米,喙极长,尖端微弯,像一把把缩小过的镰刀。它们围着海面上一块不明残骸盘旋,叫声尖利得像金属刮玻璃,听得人牙根都发酸。
其中一只突然改变轨迹,贴着运输机飞了过来,在距离舷窗大概四五米的位置和他们平行飞了几秒。它乌黑发亮的眼睛盯着舷窗里的人看,像在判断这块铁壳里装的到底是不是食物。
几秒后,它一收翅膀,猛地扎回鸟群里。
整群海鸟又在残骸上空盘旋了一会儿,随后同时拉升高度,朝运输机相反的方向飞走了,动作整齐得有点诡异。
“变异鸟群。”陆辞把掌心里的水珠散掉,“联邦航道安全报告里提过。它们不太敢撞大型飞行器,但会攻击无人机和小船。”
林汐看着它们飞远,心里默默给这趟深海观光打了个差评。
运输机降落在科考船的直升机平台上。
海风很大,吹上来一股明显的咸腥味,还混着一点淡淡的燃油味。韩屿站在平台边缘等他们,短发被吹得往一侧偏,整个人站得很稳,像这种海上的临时平台她早就站习惯了。
“你好,林汐。”她朝她伸出手,“韩屿。”
林汐和她握了一下。对方握力恰到好处,不轻不重,不像示好,也不像试探,更像非常标准的职业动作。
“最近这片海域的变异海鸟活动频率,比上个月增加了三倍。”韩屿一边带他们往里走,一边直接开始说正事,“深渊站的声呐还记录到了更多渊卫活动,菌毯边界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向外扩展了四百米。总之,所有异常都在加剧。”
林汐听到“渊卫”这个词,默默记了一下。
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能让人心情变好的东西。
船舱内部已经被改成临时会议室,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,显示的是海沟三维地图。菌毯边界用半透明灰绿色标出,渊卫活动范围是红色虚线,深渊站则是嵌在九千八百米深处台地上的一个小白块。
而真正的核心区,在更下面。
一万一千三百米。
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联邦序列者小队坐一边,异变解放阵线的人坐另一边,两边之间刻意留了一段空隙,像谁都不想和谁挨太近。灰烬的人坐在靠门的位置,既方便出,也方便看。
韩屿走到显示屏前,敲了一下屏幕边框。
“这次合作目标很明确:护送林汐进入核心区,取出星核。”她看了一眼在场众人,“目前看来,大概只有她有能力靠近那个东西。”
“联邦提供深渊站剩余资源、情报和后勤支持。异变解放——”
她说到这里,看向坐在另一侧的男人。
那人皮肤偏深,短发,眼神亮得过头,像一直在发烧。他手背和脖颈都有暗红色纹路,像血管被煮开之后又压回皮肤下面。
“我们提供见证。”他说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韩屿面无表情:“说人话。”
男人笑了笑,露出一口很白的牙。
“先知有命令。”他说,“真正的深渊,不会拒绝被选中的人。救赎也不会降临在旁观者身上。我们必须在场。”
林汐听完,默默在心里给这个组织重新打了个标签。
哦。
原来是一群精神状态比她还早出问题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