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,里面的白色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板上拖出一条冷冷的亮带。她本来只是顺路看了一眼,结果这一眼就停住了。
房间中央摆着那只隔离容器,箱门半开,机械臂垂在两侧,像刚完成一场非常小心的手术。L先生站在容器前,背对着门口,没有穿平时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,只穿了件白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来的手腕和手指都很稳,一点多余的颤都没有。
旁边的操作台上摊着几张频谱图、一支记号笔和一排密封采样管,整张台面干净得过分。那团星核悬浮在隔离容器内部,安静地发着光,光不是单一的颜色,而是那种让人说不清的流动感,映在L先生脸上,把他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都染出了一层极淡的银。
林汐站在门外没出声。
她看见L先生和那团光始终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,谨慎得像是在靠近什么会突然咬人的东西。可与此同时,他面前又悬着一片极薄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半透明切片——从星核表面剥下来的极小一块,被某种力场固定在半空中,正缓慢地旋转,里面一圈圈极细的涟漪不断扩散又收拢。
L先生换了一根采样管,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用器械从那片切片边缘提取出一点极小的物质,封进管中。那东西薄得像是从水面舀起来的一点油光,几乎看不出来实感。
林汐看了两秒,心里第一反应是:这人是真不怕死。
一般这种人,只有两种可能。要么胸有成竹,觉得自己绝对不会翻车;要么就是已经疯了,只是疯得还很讲究,白衬衫干净,桌面整齐,连采样管都排得一丝不乱。
她更倾向于后者。
当然,也可能是两种兼有。
L先生像是察觉到了门口有人,偏头看了一眼。看见是她,也不意外,只朝她笑了笑,像被学生撞见加班的老师一样自然。
“明天出发,今晚早点休息。”他说。
“你研究它研究得挺开心。”林汐靠在门框边,顺口说了一句。
“谈不上开心。”L先生低头看着那片旋转的切片,声音很平,“只是难得有机会,看清一点以前从来看不清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它为什么会拒绝绝大多数人,却愿意待在你手里。”他顿了一下,又像是很随意地补了一句,“这很有意思。”
林汐没接话。
她现在已经能听出L先生说“有意思”的时候,通常都不只是“有意思”那么简单了。
她在门口站了几秒,没再往里走,转身离开了。
傍晚的时候,船从港口出发。
联邦提供的,一艘中型运输舰,舷号已经被粗糙地涂掉了,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趟活干得不怎么见得了光。林汐站在甲板上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看着黑得发沉的海水在船舷两侧翻涌。
月光很淡,云层又厚,海面上几乎没有什么反光,只能勉强看见一层层起伏的轮廓。风倒是不小,带着海上的潮气和一点淡淡的铁锈味,把她额前几缕银白色的头发吹得乱晃。
陆辞从船舱里走出来,换了一身深色作战服,领口拉到最上面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利落一点。他手背上那道浅色的疤在昏暗月光下几乎看不清,只有轮廓还在。
“明天中午到。”他说。
林汐没立刻回话,她还在看海。
这种地方很适合胡思乱想,也很适合她身体里那玩意儿犯饿。海风一吹,脑子空一点,食欲就会特别明显。她盯着黑漆漆的海面看了一会儿,心里甚至开始认真思考,要是现在海里突然跳出来点什么奇怪东西,自己要不要顺手捞起来尝尝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陆辞问。
“想明天会是什么场面。”林汐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陆辞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
“让我猜一下啊。”林汐清了清嗓子,开始一本正经地分析,“明天到了地方,大家先派一群小兵去送人头,送得差不多了,你乘风而起,杀向那个什么岚神。你们俩在天上互扔技能,雷劈来风砍去,打个三百回合,最后都没力气了,只能近距离肉搏,拳拳到肉,十分热血。再然后,其中一个人抄起板砖,赢下这场世纪大战。”
她一口气说完,自己都觉得这剧情好像有点合理。
毕竟以前看的片子,基本都这么演。
陆辞沉默了两秒,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你看的东西还挺杂。”
“所以我分析得对不对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他说完,靠在船舷边上,也看向前面的海。那副表情看起来很平静,可林汐顺手用心网扫了一下,还是能摸到一点情绪波动。
是期待。
还有一点很努力压着的得意。
她心里“哦”了一声,没拆穿。
这人明显已经提前在脑子里演过一遍自己明天出手有多帅了。
船在第二天中午抵达目标海域。
那座岛先是从海平线上露出一点灰绿色的轮廓,然后越来越清楚。目测直径大概七八公里,中间是一座山,山体被茂密植被覆盖,山脚下则分布着一圈灰白色混凝土营房、瞭望塔和雷达站,整体看起来像被硬塞进海上的一块军事伤口。
港口停着四艘军舰,沙滩上还残留着装甲车履带压出来的痕迹,直直延伸进丛林深处。
而岛屿上空,那团东西比岛本身更先吸引视线。
云层正在聚集。
不是自然汇聚,而是从四面八方被拉过来,硬生生拧成一个巨大的雷暴云团,压在整座岛正上方。闪电一刻不停地在云团内部亮起,青白色的光一闪一闪,像云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那些闪电落下的位置又很奇怪,不是乱打,而是呈一种松散环形,把整座岛圈在中间。
“他在示威。”陆辞看着那片云,语气很平,“告诉来的人,从这里开始是他的领域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往舰桥下走,经过林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你就在船上看着,别下去。”
“你这话听起来很像标准男主保护女主发言。”林汐说。
“……我是在说正事。”
“我也是啊。”
陆辞看了她一眼,决定不跟她浪费这个时间,直接下去了。
甲板上的士兵已经全退回了舱内。运输舰停在距离岛屿大约四海里的位置,刚好在那圈闪电栅栏外。引擎熄火,通讯静默,整艘船像突然变成了一块浮在海上的铁。
陆辞一个人站在船头。
海风把他作战服的下摆吹起来,整个人站得很稳。他没有摆什么很夸张的起手式,也没喊什么台词,只是站在那里,双手垂在身侧,微微仰着头。
像在看云。
又像在透过那片雷暴云层,看更远的东西。
然后,风变了。
与此同时,岛上。
天照帝国基地的安全组长从凌晨开始就觉得不对。
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序列者,能力是环境感知,这种能力在平时不算特别扎眼,可放在岛这种地方,几乎等于多长了一层看不见的皮肤。从清晨开始,他就感觉到海面上的气压分布在缓慢改变,像远处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固定轨迹把整片区域的空气一点一点拨顺。
他查了雷达回波,又调了卫星数据,最后还是去找了岚神。
岚神就站在基地最高处的观测平台上,双臂微微张开,仰头看着天空。序列核心在他胸口发着青白色的光,亮得像雷电本身。
“有东西在靠近。”安全组长说。
“知道。”岚神没回头,“不是舰队,是一个人。”
安全组长皱了皱眉,看向海面。他没岚神那么轻松,因为他能感觉到整座岛周围的气流正在被某种力量重新排列。那不是自然风压变化,而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捋顺所有空气的纹路。
“再靠近也过不了雷栅。”岚神说,“这里是我的领域。”
安全组长没有说话。
他拿出通讯器,接通了金刚的频道。
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
对面传来粗重的呼吸声:“安静。”
“寂呢?”
“在基地深处。”金刚说,“今天一直没出来。”
“让它出来。”
通讯那头沉默了半秒。
“……我喊不动它。”
安全组长捏紧通讯器,心里那点不安开始往上浮。他正想再说什么,忽然感觉整座岛周围的风压同时变了。
不是增强。
而是——停了。
棕榈树叶静止,旗帜垂落,整座岛被一种过于绝对的安静包住。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大手掌,从高空压下来,轻轻按住了岛上的所有空气。
然后,他看见了那条线。
从岛的最东端到最西端,从海面一直延伸到云层之上,一条极细、极亮、几乎无法理解的风线正在成形。
安全组长张开嘴,想在频道里喊“卧倒”。
可他知道,来不及了。
舰桥上,林汐看着那条线落下去。
那不是风,更像风被压缩到了某个极致之后,终于变成了一把能切开的东西。
它从岛屿最东侧切入,一路横着掠过去,切过沙滩上的装甲车纵队,切过雷达站,切过山脚下的椰林,也切过那座岛上本来属于许多人的所有掩体和自信。
港口四艘军舰停成一排,那条线从第一艘舰桥顶部切进去,从第四艘船尾切出来。被切过的位置整整齐齐地滑开,上半部分缓慢倾斜,砸进海里,下半部分还浮在水面上,切口平整得像刚刚打磨过。
天上的雷暴云团也被一分为二。
翻滚的云层先是停滞了一瞬,然后缓慢地向两侧飘离。闪电还在亮,但已经失去了那种统一的节奏,落点乱得像断了线的烟花。
几秒后,声音才追上来。
山体上半截滑落的闷响,建筑物倒塌的轰鸣,军舰残骸砸进海里的巨响,一声叠一声,隔着海面滚过来,像很远很远的雷。
陆辞转过身,往回走。
他踩着扶梯重新上舰桥,停在林汐面前,表情还是那副尽量装得很平静的样子,但眼睛里那点“快夸我”的意思已经藏不太住了。
“怎么样?”
林汐看着远处那座被削掉一层的山,确实有点震撼。
“可以啊。”她认真点了点头,“你要是穿越去古代,混个风神当当应该没问题。”
陆辞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点。
“就这?”
“不然呢?”林汐歪了下头,“你还想让我写八百字观后感?”
她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
“不过确实挺厉害的。”
这句话很有用。
陆辞眼睛里那点得意终于彻底亮起来了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往船舱里走。
“我去给L先生汇报。”
走到舱门口的时候,他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
林汐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默默替他配了个胜利BGM。
然后她又转过头,看向那座岛。
山体的切口在阳光下反着灰白色的光,平整、安静,像一道刚刚被刻进大地里的新伤。她盯着那里看了几秒,忽然轻轻舔了一下嘴唇。
她能感觉到,自己的食欲在明显增强。
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饿,而是体内那个东西又闻到“好东西”的反应。就像你本来还能忍,结果有人突然在你面前摆了一盘刚出锅的大盘鸡,香得简直不讲道理。
它饿了。
很明显。
林汐沉默了两秒,在心里十分诚恳地默念:
“到时候要是没忍住,可别怪我,兄弟。谁让你这么会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