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汐。”
她停下脚步,回头。
L先生仍旧坐在那里,手里端着茶杯,神色很平静,像只是顺手多说一句。
“希望你能一直保持完整。”
林汐看了他两秒,没接话,转身出去了。
当天下午,她就搬进了新房间。
所谓的“总统套房”,在第一层最深处,是一整片单独划出来的区域。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,需要虹膜识别才能打开,门一开,冷白色灯光沿着踢脚线一圈圈亮起来,把客厅、卧室、浴室、储物区全都照亮。
比她原来那个房间大了不止一倍。
客厅里摆着一张深灰色布艺沙发,一张低矮的木茶几,茶几上还有只白色陶瓷花瓶,里面插着几支干花,仔细看才会发现那不是什么普通干花,而是经过处理的变异植物,花瓣边缘还保留着一点细微的透明感。
“……灰烬还挺会过日子。”
林汐边说边往里走。
最吸引她注意的是衣柜。
打开之后,里面挂满了衣服。
说是衣服也不完全准确,更像某种针对战斗状态设计过的服装。面料轻得离谱,拎起来几乎没什么重量,但摸上去又有极细密的纹理,像把某种变异生物的纤维拆开之后重新织过。
上衣、长裤、连体款都有,袖口、腰侧、膝肘都做了加固,关节处留了足够活动量,怎么看都不像给普通人穿的。
衣柜最下层还放着一个扁平的金属盒。
她打开一看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支手指粗细的透明管,管身里装着缓慢流动的半透明液体。盒盖内侧贴着说明:
**填补剂:衣物破损后,涂抹于破损处,液体会自动渗入纤维,与原材质重新聚合,十秒内完成修复。**
林汐看完,沉默了两秒。
“好东西。”
至少以后要是再不小心变身把衣服撑裂,就不用担心打一架之后直接变成违规内容了。
她把金属盒放回去,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,然后看见了泳池。
不大,七八米长,三四米宽,池水清得能看见池底那层淡蓝色的灯。水面平静得像玻璃,空气里有很淡的氯气味,还混着通风系统送进来的暖风。
她走过去,蹲下,把手伸进水里。
温度刚好。
比体温低一点,但不冷。
“这哪是套房。”她盯着水面看了两秒,“这已经是引诱人堕落了。”
第五天,她去了三层。
三层入口在二层尽头,门刚打开,一股味道就涌了出来。消毒水、动物体味、铁锈,还有某种在封闭环境里闷太久后才会有的甜味,和钻机下面那种味道有点像,只是淡得多。
走廊比二层窄,两边不是普通房门,而是整面的玻璃墙。透明的,能直接看见里面。
第一间,坐着一个女人。
她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,额头抵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皮肤是淡黄色的,像长时间没见过太阳。旁边的研究员低声解释,说她在白光里失去了两个孩子,变异后身体会分泌某种让周围人产生安宁感的激素。
“她在这里待了四个月。”研究员说,“刚开始还会说话,一直问有没有见过她的孩子。后来就不问了。”
“恢复正常呢?”
“我们试过。”研究员顿了一下,“没什么效果。”
第二间里是个男人。
他的上半身还保持着人形,坐在桌前翻一本书,动作很慢,很认真;可从腰部往下,整个人已经变成半透明的胶质,和钻机下面那些“铺开的人”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他还保持清醒。
“工程师。”研究员介绍,“清理变异区的时候感染了。之后只能这样活着。”
林汐站在玻璃前看了一会儿,觉得这句话最麻烦的地方不在“只能这样活着”,而在“还能算活着”。
第三间是空的。
可玻璃墙中间有一大片明显裂痕,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用力撞过一下,只差一点就能出来。
第四间。
林汐停住了。
里面坐着一个女孩,看上去不超过十五岁,穿着灰色病号服,坐在床边,两条腿悬着,轻轻晃来晃去。亚麻色的头发一直垂到腰际,她低着头,似乎在哼什么,隔着玻璃听不见旋律。心网扫过去,信号很弱,像老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时那种断断续续的杂音,和钻机里那些“半梦游”的人很像。
林汐正想问,女孩忽然抬起了头。
头发滑开,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不是普通的眼睛。
眼眶里是无数细小、不断转动的瞳孔,像昆虫的复眼,每一个都在看着不同的方向,密密麻麻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女孩朝她笑了一下,嘴唇轻轻动了动。
隔着玻璃,听不见声音。
但口型很清楚。
“好多人啊……”
林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头看了一圈。
空荡荡的走廊里,除了她和陆辞,根本没别人。
“这姑娘是谁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陆辞压低声音,“组织是在联邦清理队的运输车上找到她的。她当时和另外几个变异者锁在一起,其他都死了,只有她还活着。”
“变异者?”
“L先生说不是。”陆辞顿了一下,“他说她不是变异者,也不是序列者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但他自己也没说清。”
林汐又看了那女孩一眼。
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,亚麻色的头发垂下来,像刚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。
她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廊尽头还有几间玻璃房,陆辞没带她继续看,林汐也懒得主动问。有时候知道太多,不一定是好事,尤其是在L先生手底下。
晚饭时间,食堂里人不少。
这个组织至少表面上确实和L先生说的一样:没有明显的争斗,没有谁突然发疯,也没有什么到处游荡的触手怪。大多数人都在做自己的事,要么研究,要么吃饭,要么低头看资料,一副大型地下合法单位的模样。
陆辞端着一盘蒜蓉烤生蚝过来,放在她手边。生蚝肥得几乎把壳撑满,蒜蓉烤得发黄,汁水鲜得有点过分。
林汐低头看了两秒,忽然说:
“你们这是在喂饱一只恐怖的野兽。”
这话她说得很随意,像随口接个电影梗。
但她自己知道,这不是开玩笑。
她身体里的那个东西,确实一直都没吃饱过。
陆辞嘴角抽了抽。
“吃撑了就不是了。”
“你有事要说吧。”林汐边剥生蚝边看了他一眼。
心网里,这家伙的情绪很明显,一半是想开口,一半是犹豫,标准的“我其实已经想好台词了但还在装不经意”。
“L先生接了个联邦合作任务。”陆辞终于开口。
“联邦?”
“有个资源岛,白光之后被天照帝国占了。”他说,“他们那边的序列体系不按序列号排,按‘神阶’算。岛上驻军大概两个营,序列者数量不明。”
林汐一边吃,一边示意他说下去。
“联邦去过两次。第一次,舰队被雷暴困死在航道上,连靠近都没靠近。第二次派了序列者小队,只回来一个人。那个人说,岛上有个序列者叫‘岚神’,能力是制造和控制雷暴云团,覆盖整个岛周边海域。”
“联邦没人了吗?”林汐问。
“城市里现在也乱得厉害。”陆辞说,“地方太大,顾不过来。”
“所以找到L先生合作?”
“嗯。他们出情报和后勤,我们出人。”
陆辞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。
“我提了个建议。”他说。
林汐抬眼看他。
“我说,只需要我一个人去就够了。”
“哦。”她慢悠悠地咽下最后一口生蚝,“所以现在还有带妹环节了?”
陆辞:“……”
他不说话的时候,林汐几乎都能猜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。
星核那次,他在上面等着,下面什么都没帮上,最后林汐一个人把东西带了上来。L先生还当着他的面说,必要时可以随时换掉他。
这事估计在他心里卡了好几天。
现在终于来了个能证明自己还有用、顺便还能带她出去透气的机会,他当然不会放过。
林汐没拆穿他,只低头看了眼盘子里最后一只生蚝。
“也行。”她说,“可以去看看。”
毕竟她对这事确实有点兴趣。
资源岛、雷暴、天照帝国的“神阶”序列者……这听起来终于像点序列者之间会打出来的像样战场了。她对白光前这些人到底怎么打仗,也确实还没真正见过。
而且陆辞之前不是说过么,他参加过三场大型战争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后天。”陆辞说。
林汐点了点头,把最后那只生蚝拖到自己面前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我就勉为其难,去看看你装逼。”
陆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“谢谢你说得这么直白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林汐低头咬了一口生蚝,“我一般都很真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