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魔是自私的,贪生的。

所以她执念于活着,只有保证这一点后才会考虑追求其他的事物。

而李星月却觉得陪着苏北妍去死比活着更好,这难道不是一个愚昧的决定吗?只要活着,总会遇到和苏北妍相似的人。

既然苏盏不像,那就再等,拥有七分相像,甚至一模一样的人总会存在的,可若是死了,便什么都没有了才对。

心魔始终不懂,为什么李星月不明白这个道理,她也问过李星月这个问题。

“把别人当做替身…多可悲啊。”李星月是这么回答的。

弱者被践踏是常态,只有强者才有定义的权利,这是她自小就明白的道理,从她第一次被父母区别对待时就明白了。

可悲?只不过是替身还不够相像罢了,只要调教得当,她想要的那所谓的爱便唾手可得,不是吗?

至少……不会像个傻子一样一遍遍追忆过往,品茗着那个女孩的每一次音容笑貌。

心魔如此嗤笑着这般回应。

她理所应当的坦然的接受了强者的身份,享受着那能够掌控一切的感觉。

可当她看到苏盏拿着那把灵剑,看到苏盏再一次区分了她和李星月,将她描述为一个窃取者时,她终究是嫉恨了。

恨李星月不是她,也恨她不是李星月。

她控诉着苏盏,甚至夹杂着一丝讨好与祈求,希望着苏盏的认同。

但看着苏盏再次睁开的,那双清冷淡漠的眼睛,她又好像得到了答案。

……算了。她心想。既然终究是得不到的东西,那就毁掉好了。

随我一同死吧,苏盏。

*

心口被刺穿的女人发出了痛苦的嘶吼,叫的撕心裂肺,她猩红的眼睛染上了疯狂的杀意,抬手攥住了她胸前的剑尖。

她是要与苏盏同归于尽,只要苏盏拿不到本命灵剑,她就赢了。

作为元婴修士,她的生命力十分顽强,再加上她本身特殊的体质,即便是胸口被贯穿,还是能够支撑半个时辰。

而只要苏盏的身体僵直一刻,她就有信心在那一瞬间用全身灵力凝出一道风刃,杀了苏盏。

裹挟着苏盏身体的风场再次在一瞬间变得沉重,像是一柄巨锤朝她轰下。

苏盏其实早就能够将李星月杀掉了,只是她一直在犹豫。

在最开始废掉李星月右手的时候,她其实是能顺势斩首的,但苏盏不想这么做,她觉得这个内心温柔的女孩值得一个体面的死法,而不是身首异处。

更重要的是……这是她两世以来第一次杀人,若非生死攸关,她实在下不了手。

尤其要杀的人,是在几天前还谈笑风生的人。

苏盏握紧了手中的剑,不作任何防御的姿态,顺着风压上身朝下倒挂在半空,剑身垂在她的腿侧,表面逐渐盈满。

剑身周围的风压加剧,苏盏下落的速度随之加快,喧嚣的撕裂声不断贯入她的耳中,那件曾属于苏北妍的漂亮衣裳,该是彻底废掉,成了条条缕缕的碎片。

抱歉,这衣服怕是没办法完好如初的还给你了,师姐。

苏盏凝眸,轻声道。“青云剑诀,第七式,风疏。”

被席卷的已经满是沟壑的院落崩裂倒塌,烟尘四起,石块在短时间内被风撕碎后又混在风中,压成了八字形的两道风刃。

苏盏离地越来越近,那两道风刃也离她越来越近,那迷蒙的烟尘叫人看不真切。

狂风之中,那一抹嫣红却是越发的显眼,由剑柄垂落的摇摆,逐渐化为了一道直竖的弧线。

风啸下,有剑鸣破空而歌。

随后,是两道锐物入肉的闷响。

浓稠的鲜血溅射,像是绽放的星火,在那刚刚的一瞬,女人看到了春去秋来,以及数年的过往。

女人的表情惊异而愤怒,因为方才的苏盏在坠地之后竟然能够直接朝她攻击,而不是像她预料的那样硬直。

苏盏挥出了一道犹如长虹贯日般的剑气,砍在了她的左肩,血淋淋的伤痕顺着肩头一直延到手背。

她是没办法再施展风法了,而且体内的灵力也已经在刚刚的孤注一掷中全部释放了个干净。

再看苏盏呢?虽然刚刚那狠厉的风刃击中了她,可却也只是划开了她胸口的衣服,看起来狼狈,但却是没有受到致命伤害。

“怎么可能!?”

女人踉跄着后退,她质问,她怒吼,可苏盏却是一言不发,没有向她解释的打算,微颤着手,提剑缓缓走来。

苏盏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,可要杀女人却是费不了多少力气。

她缓缓伸出手,轻轻下压,正在逃跑的女人顿时像是被人轻推了一下,摔倒在地。

女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她胡乱挥舞着双手试图阻挡苏盏的逼近,这是她唯一还能够做的事情,可这根本是徒劳。

苏盏在她面前站定,待女人累了,放弃了,不再挥动双手后,才高举那柄属于苏北妍的剑,狠狠刺下。

这剑,被苏盏竖立在了李星月的面前,她还是没能狠心下手,但李星月也没有什么生机了,半个时辰快要到了。

在这最后的光景下,李星月终于展露出了她所有的疲惫,她抬头呆望着天空,猩红的眸子在天色的映照下又褪回了那温柔的褐色。

苏盏看着李星月,盯着李星月平静的眸子审视许久,缓缓蹲下,哑着嗓子轻声说。

“你是师姐,对么?”

“哈啊……”

李星月没有回答,她微微回神看着苏盏,有气无力道。“我也分不清了…你现在这般…样子…和你死掉的那个雨夜…一样狼狈。”

“是我无用…来的迟了…没能护你周全…”

末了,她咳出了一口血,眼神更清明了些许,她含着血,十分艰难的扬起微笑。

“啊…你是苏师妹…是你杀了我…真好…”

“我终于可以…去见妍儿了…”

“对不起…害得你这样…”

苏盏默然,她安静将李星月那些含糊不清的话语说完,轻轻低喃。

“无事。”

“苏师妹…能够见到你…我真好命…”李星月强撑着不让自己阖眼,她的声音是越来越小了,巨大的疲惫感席卷了她,想要将她沉眠。

“好命个鬼。”苏盏垂下眸子,攥紧了自己的手心。“我杀了你,你居然还说好命,诚心让我难受。”

李星月轻笑,听着这驳斥的低低骂声,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平和中,她是很欣慰自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能与苏盏说说话。

“谢谢你…苏师妹…”

她忽的想到了什么,嘴唇微微张合,回光返照般举起了右手,那只手耷拉着,却仍然倔强的伸向了苏盏。

“来世…莫忘了来喝我与妍儿的喜酒…拉钩…”

苏盏握住了那只还温热的手,紧抿着嘴唇,闷声应道。

“好。”

李星月不知是听清了,还是没听清,面对苏盏的回应,却是没再说任何话。

因为在她的眼中,世界化为了一片空白,只剩下了一个穿着红艳衣装,面容娇俏却眼眸垂泪的仙子,她的目光和精神全部被仙子的样貌所吸引。

那是她思念了七年的女孩。

仙子拥住了李星月,李星月本能的想要挣扎,她身上实在太脏太狼狈,她不想这些血污将仙子沾染。

可她又是那么迷恋着这个怀抱,她不舍得将这个女孩再推开。

“呆子师姐,我来接你了……我们回家……”

她是听到了仙子在她耳侧轻声呢喃。

她轻轻阖眼,将仙子拥抱的更近了一些,无数的委屈与愧疚奔涌,李星月想说什么,可她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
最终,她所有的爱与思念化为一滴泪珠,轻轻从她的眼角滑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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