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三,早晨。

香阳谷,回雁居,五进北正房。

李缘起床后第一件事,就是推开窗台,弹了弹万花铃,聆听它悦耳的铃声。

同时左手在风铃下面,接着震落的露珠。

每天早晨,那些洁白的君影草花瓣,都会裹上一层薄薄的露珠,像是真的植物。

她等着风铃摇晃渐止,凑过脑袋去,闭着眼睛细细地闻着那些露珠,居然能闻到清新的花香,近似苹果的香气。

而后她两只手不停地抓着花瓣,将露珠尽数抓下,匆匆忙忙地走到梳妆镜前,拍打着面庞。

爽肤水。

李缘相信虞江送的这些宝贝,都有奇妙用处,这一个月来,她天天都用万花铃上的露珠护肤。

镜子中倒映着一张女人沉迷的脸,那脸由于营养不良,早变得削瘦无血色,但皮肤却比从前光滑。

所以她不只是相信,而是真的发现宝贝的用处,并为此欣喜若狂。

“陈怜雪,若给你的话岂不是浪费了?”

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嘴笑,然后持续欣赏。

一条又长又尖的黑色舌头,从镜子里伸出来,也正在她脸上卷来卷去,将那些渗入皮肤的露珠,又重新舔舐吃净。

李缘摸了摸脸,手感干燥,看来露珠已经吸收完全了,她满意地一笑,坐到床边穿鞋,却发现少了一只。

便趴在地上寻找,“原来是踢床底下去了……”

床底下黑漆漆的,一只枯瘦如干尸的手,正扒着那只白布鞋,李缘抬着脑袋盲伸手去拿。

喀啦,什么东西断掉了,李缘取出鞋子穿上,走了几步低下头来一脸纳闷,“怎么一脚轻一脚重的?”

左脚鞋子偏重,因为带着一只干枯的手掌。

“该倒一下便壶了……”

她没太在意,歪着脑袋走到便壶前揭开盖子。

“咦,都满出来了。”

便壶里可不只是有水。

“以前在李家的时候,我哪要亲自端屎端尿的!”

陈怜雪的不孝顺,让李缘很是气恼,不禁怀念起十多年前的千金小姐日子,骂骂咧咧。

她走到四进院的茅厕,将便壶倾倒,秽物便一股脑滑进尚在蠕动的茅坑,惊得里面如肠般大的蛆虫扭曲不止。

李缘却是目若无睹,蹲在木板上顺便解手。出了茅厕,晨光照了过来,身上的青鸾外袍早就污秽不堪,遍布黄斑。

只有那绣在左襟的青鸾侧目,流下一条长长的泪痕,勉强冲刷脏污。

女人扯了扯外袍,也满脸不耐烦,“臭死了,如果不是陈怜雪要来抢,我肯定会洗啊。”

实际上陈怜雪已经十多天,没去过她那边了,眼不见心不烦。只是她自己成日提心吊胆。

这时她看到了不远处的石井,“也该洗了……”喃喃着走过去,想要打水,放下木桶后,绞盘却死活转不动。

好像有人在下面拽。

“这可就怪不得我了,”李缘反而释怀一笑,“不洗还好些,洗了要晒,只怕被陈怜雪给偷走了。”

“咕咕……”

肚子发出低声惨叫,李缘叹了口气,摸着近乎干瘪的腹部,“该去吃点东西了……”

她慢慢走到厨房外,只听里面传来菜刀剁砧板的声音,便知道是陈怜雪在里面:

“等下再去吧,不然又要挨骂了。”

到了这种地步,陈怜雪早就没有好脸色给她了,她太快地用完了自己的筹码,而最大的筹码恰恰是陈怜雪。

李缘才是整座苍梧山,最无法接受发生在陈怜雪身上变化的人,她可以对虞江无尽谄媚,言听计从,却难以向自己的假女儿服软。

本来她可以在陈怜雪身上趴一辈子吸血,现在却如意算盘崩珠子了。

“先去园子转转吧。”

她慢慢踱步到跨院,在花团锦簇的紫藤花架下坐着,背靠池塘,勾着脑袋浑浑噩噩。

真的很累,脖子好痛,为什么会这样?

她不停地想着:仙君怎么还没回来?到底去哪了啊?把我接到这里来不管事吗?

没事的……李缘相信会没事的,不管她和陈怜雪怎么闹,也不会有事。

虞江把她接过来,绝对是有用的!

“那你倒是管管啊!”李缘烦躁至极,连连捶着膝盖。

这时她身后池塘水花绽放,近处水面,探出一名褐发的锦鲤少女半个身子,双手一捧,将池水泼在李缘背上。

“啊!”李缘惊叫一声,回过头去。

“略略略!”锦鲤女对着她做鬼脸。

“死鱼……”李缘咬牙骂着,又开始垂头丧气。

这时她头上紫藤花一团团地增生,很快化作一名满头淡紫色卷发的少女,容颜俏丽可爱,笑容带着狡黠,倒吊在花架上。

“你给她推下来!”锦鲤女连连招手,“我把她溺死!”

“嘻嘻。”紫藤花女掩嘴偷笑:“只怕仙君不饶了我们呢。”

“怕什么?只是意外而已,”锦鲤女不停鼓动,“这种死贱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?死了一了百了!”

“那我只是不小心的哦。”

“我也是啦!”

二话不说,紫藤花女面色一狠,猛地俯冲下来,给了李缘一耳光,直抽得她倒进池塘!

“呃啊!”李缘惨声尖叫,落水后锦鲤女便扯住她脚,不停地往下面拖。

她竟是死里求生,拼了老命往上挣扎,唯一一次脑袋钻出水面,凄厉喊道:“救命啊——!”

喊声传到厨房,正准备煎鸡蛋的陈怜雪,面色一变:

不好!

女孩当即放下手头的事,冲出厨房,狂奔到跨院紫藤花架下,却没看到李缘的身影,不由得面容崩溃,险些哭了出来。
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”她揪着心口,心痛不已!

没能看到你死掉的样子真是难受啊!!

陈怜雪悲痛欲绝,跌跪在地上,捶胸顿足。

……

虞仙君安排了苍夜兰出差,第一时间就赶到香阳谷上方,解除了隐山大阵。

阵法消除的瞬间,袖子里的怨魂钟,就像是一千万个紫色心情同时震动那般,震得他全身都要麻了。

“哦哦哦哦哦哦哦!!”

他整个人狂喜,哪有什么清冷师尊的样子?

“一个月就攒了这么多怨念,陈怜雪估计被万花铃吓得不轻吧?哈哈哈哈哈!”虞江绷了一个月的脸直接垮掉:

“我真是爽到要一柱擎天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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