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汐正式住进灰烬,是在把星核带上来的第二天。

她被安排在第一层走廊尽头的房间,离电梯口不近,离其他人也不算近。房间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,床、桌子、衣柜、独立卫浴一应俱全,唯一的问题是灯太白,白得像医院,晚上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时候总容易让人产生一种“自己是不是还在某个实验区里”的错觉。

当然,灰烬大概也确实差不多。

每天早上,都会有人来敲门,提醒她去医疗区抽血。

医生说,这是为了防止星核污染。

L先生也这么说,说得很自然,很有道理,语气温和得像学校里那种会让你多穿一件外套的老师。可林汐心里很清楚,那些装满她血液的采血管,最后多半都会被送到L先生自己的实验区里。至于是为了“安全观察”,还是为了“研究数据”,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。

她的血液很奇怪。

抽出来的时候,颜色还是红的,可放进灯下会泛出一点介于紫色和金色之间的微光,不是很明显,不仔细看像错觉。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,抽血的医生沉默了足足两秒,才若无其事地说:“放心,失去活性之后就不会这样发光了。”

这句话听上去像安慰,实际上更像是在提醒她——你的血现在是活的,而且活得不太正常。

从医疗区出来,穿过一条横向走廊,就是食堂。

灰烬的食堂比她预想中正常很多,没有什么实验组织特供营养糊,也没有冷冰冰的配给餐,反而很像普通单位食堂。打饭窗口后面站着个姓张的厨师,五十来岁,白光前是学校食堂的老师傅,手特别稳,打菜也不抖。听说他既不是序列者,也不是变异者,更不是士兵,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,至于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被招进灰烬——林汐想了想,觉得大概有两个可能。

第一,这组织缺厨子。

第二,这组织什么人都收,只要有用。

中午,她刚找位置坐下,陆辞就端着托盘走过来了。

他把托盘放到她对面,自己先坐下,然后把另一只盘子推到她面前。那不是食堂今天的饭菜,白色瓷盘里卧着一整只芝士焗龙虾,芝士表面烤出一层金黄色焦壳,热气还在往上冒,旁边配了几根白灼芦笋,淋着一点橄榄油和蒜末,香得有点过分。

林汐盯着那只龙虾看了两秒。

“哪来的?”

“L先生有自己的物资渠道。”陆辞说,“尝尝。”

“怎么,打算投喂我?”林汐抱起手,靠在椅背上看着他。

心网微微扫过去,这家伙心里的情绪信号很典型,紧张里夹着一点期待,期待里又带着一点“我这次应该不会被嫌弃吧”的谨慎,标准到像恋爱游戏里那种初期好感度角色。

她忽然就有点想笑。

如果这家伙知道,他认真追的人其实会把人吞下去、融合、消化成一种不死不活的扭曲状态,估计别说投喂了,连夜扛着飞机跑都有可能。

……或者先被吓晕过去。

她低头切了一块虾肉,芝士的咸香裹着虾肉本身的甜,味道确实很好。

“还行。”

陆辞像是松了口气,又装得很随意地往四周看了一眼。“别太张扬,别人想吃还吃不到呢。”

“哦。”林汐边吃边回了一句,“那我是不是该感恩戴德一下?”

陆辞嘴角动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,只低头扒了两口自己那份看起来十分朴素的咖喱饭。

吃完午饭,当天下午,陆辞来带她参观第二层。

第二层比第一层宽很多,灯光是统一的冷白色,照得金属墙面泛着一点偏蓝的冷光。走廊两侧都是编号门,门上没有写用途,只有数字,像默认进来的人都知道这里该怎么走。

第一间是观测室。

整面墙都被监控屏幕占满,钻机内部、各层走廊、收容区入口、实验区外围,全都在里面。几个技术员坐在控制台前,键盘声几乎没停过。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又很快转了回去。

“他见过我的战斗记录?”林汐问。

“钻机下面的事。”陆辞点头,“虽然画面残缺得厉害,但组织里不少人都看了。”

“原来我已经成组织限定惊悚片女主了。”

“……差不多。”

第二间是样本库。

门一开,温度直接往下掉了一截,呼吸都能变成白雾。金属架整齐地排了几列,上面码着密封容器,里面有颜色奇怪的液体、半透明的胶质、已经失去原始形态的组织块,还有一些她完全认不出来的东西。

最里面有一个单独的冷冻柜,门上贴着醒目的红色标签。陆辞没打开,林汐却用心网扫了一下。

里面有很微弱的生物信号。

不是活人。

也不是死人。

是那种让她看一眼就觉得“问了也不一定想知道答案”的东西。

所以她很识趣地没问。

第三间是能力测试室。

四面墙都覆着吸音材料,地板上有很明显的烧灼痕迹和撞击凹坑,墙角甚至还有几条没来得及修的裂纹。陆辞说,这里主要是用来评估新加入的序列者和异变者的能力上限,看看他们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场,或者会不会突然发疯把同事吃了。

当然,最后这句是林汐自己加的。

从测试室出来,经过一条横向窄走廊的时候,她看见一个人蹲在走廊尽头,手按在墙面上,一动不动,背影瘦得有点过分,肩胛骨隔着灰色工装清清楚楚地凸出来。

“灰鼠。”陆辞说,“能力是读取物体记忆,得接触。他现在在帮L先生分析从钻机下面带上来的一些东西。”

正说着,灰鼠把手从墙上滑了下来,慢慢转过身。

然后他看见了林汐。

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,后脑勺差点磕墙上,脸色一下就白了。

“你——你就是那个人。”

林汐挑了下眉,“我哪个人?”

灰鼠盯着她,嘴唇动了动,喉结滚了一下。

“那些东西……”他说,“记得你。”

林汐表情没变,心里却轻轻顿了一下。

“它记得什么?”

灰鼠没回答。

他先看了一眼陆辞,又看回林汐,眼神像是想说什么,又像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说。最后他低下头,几乎是贴着墙从她身边快步走过去,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追。

林汐看着他的背影,忍不住“啧”了一声。

“他平时也这样?”

“平时没这么没礼貌。”陆辞说。

“谁管他。”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但共振还在那里,像一首歌已经结束了,耳朵里却还留着余音。

又过了一天,L先生找她谈话。

房间不大,布置得也还是那副熟悉的样子。L先生坐在桌子后面,穿着深灰色西装,面前摊着一份报告,旁边放着一杯茶,还在冒热气。

“坐。”

林汐在他对面坐下。

L先生合上报告,看着她,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。

“医生说,你血液里的变异细胞和你原本的生理结构,已经达成了某种平衡。至少从现阶段的数据看,你暂时不用担心失控风险。”

林汐没说话。

平衡吗?

她倒是想起了之前被联邦带走的时候,自己在车厢里确实完全失控过。不是差一点,是彻底失控,整个人变成了一团她自己都不想回忆的东西,最后还是因为“吃饱了”才慢慢清醒过来。

不过只要不受刺激,平时确实还算稳定。

顶多也就是有点饿,有点想吃人罢了。

“这次行动,我们损失了十七个人。”L先生继续说,“他们都没有回来。你回来了,还带着星核。”

“你觉得他们的损失值得吗?”林汐问。

L先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,表情也没变。

“我没有资格替死了的人回答这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我只能替还活着的人做决定。比如你。”

他说完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语气很平。

“你现在是组织的正式成员,有自己的房间、物资配额和实验档位。你需要什么?”

林汐想了想。

“情报。”她说,“关于其他星核的位置,关于帝皇和旧神的资料,关于现在这个世界上各种需要注意的东西。”

L先生笑了,像听见学生终于问到了正确的问题。

“没问题。”

“还有。”林汐停了一下,“我要换个住处。”

“现在的房间不够?”

“太小。”她说,“我想住大的。”

L先生看了她两秒。

“行啊。”他说,“总统套房都给你安排上。”

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份不算厚的文件夹,推到桌面上。

“这是最新的消息。”

林汐翻开。

第一页是卫星地图,标着一处海沟坐标;后面几页是能量波动监测数据,日期是四天前,也就是她从钻机下面回来的第二天。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,照片上,一个穿联邦军服的女人站在科考船甲板上,三十出头,短发,站姿很稳。照片边缘写着一行手写标注:

**韩屿,联邦变异事务特别调查组。**

“联邦也发现这个坐标了?”林汐问。

“发现的不是坐标,是波动。”L先生说,“他们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东西。你知道它是什么,而且你能把它带回来。”

林汐合上文件夹。
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
“不急。”L先生端起茶杯,语气依旧慢条斯理,“星核在那里已经很久了,不会突然长腿跑掉。这几天你先在据点里休息,随便转转。”

他说“随便转转”的语气很自然。

自然得像整栋楼里真的没有任何不能看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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