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门口阴影处,一个冷硬平静,不带丝毫起伏的声音响起:
“贵宗圣子的邀约,宁师妹既已回绝,此事便了。”
不周剑尊缓缓从那阴影中走出。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袍,背脊挺直,整个人仿佛一柄出了寸许鞘的利剑,锋芒虽未全露,却已让整个凝剑洞天的剑意场都为之共振臣服。
他走到宁姜姜身侧半步处停下,目光如同两柄实质的冷剑,刺向尘寰长老:
“但,有件事,需请尘寰道友解惑。”
“璇玑圣地的星陨卫,何时能随意擅动我天衍宗秘地禁制?又是依仗谁人许可,在剑狱古道出口附着异物,搅乱我古道清宁?”
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冰棱坠地,寒气四溢。
尘寰长老脸色微变,下意识想要辩解:“剑尊此言差矣,本宗绝无……”
“绝无什么?”
不周剑尊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,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,虚空一点。一点银芒亮起,迅速在半空中张开,化作一幅清晰的灵力回溯图景,赫然正是之前剑狱古道出口处,被璇玑星力与其他几道异种剑气短暂污染的封锁网景象,以及宁姜姜轻描淡写将其瓦解的过程。天衍宗自己留下的监察阵眼,早已将一切记录得清清楚楚。
画面消散。
不周剑尊收回手,负在身后,语气毫无波澜,却带着能冻裂神魂的寒意:
“是贵宗圣子觉得我天衍宗护不住人了,还是觉得……”
他顿了顿,灰袍无风自动。
“我天衍宗的剑,不利了?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洞窟四壁上,那数十柄叶淮深佩剑齐齐发出高亢颤鸣!不仅仅是这些剑,整个凝剑洞天,乃至整个隐剑峰,所有未曾出鞘的长剑,都发出了或清越或低沉的共鸣!万剑齐鸣!
那不是攻击,而是一种宣告。
我天衍宗的规矩,我天衍宗的地方,还轮不到外人伸手染指。更轮不到一个圣地圣子的部属,在这里对一位在此做客的炼虚道尊咄咄逼人,施压拉拢。
尘寰长老呼吸一窒,如同被无形的剑锋抵住了咽喉。他感受到了整个天衍宗剑域隐隐升腾的敌意,更感受到了不周剑尊那看似平静目光下,那引而不发却足以将任何化神修士斩灭千百次的恐怖剑意。
宁姜姜拼着重伤是为恩情。
不周剑尊此刻亮剑,则是为了天衍宗的威严与规矩。
这两者叠加,根本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了。宗主给他的任务,是以拜访之名探明虚实、适度施压、看能否分化或带走宁姜姜师徒。
若不能,至少也要摸清叶淮深真实状况。但现在,被不周剑尊当面如此不留情面地质问并出示证据,继续纠缠只会自取其辱,甚至可能引发两宗更大的摩擦。
他深吸一口气,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怒,脸上重新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,对着不周剑尊深深一躬:“剑尊息怒。晚辈确不知情,定是下面的人急于寻找宁前辈踪迹,一时失察莽撞。待贫道回返圣地,定会禀明圣子与执事殿,严加惩处,并备厚礼,向贵宗致歉。”
然后又对宁姜姜拱手:“前辈既不愿,晚辈自不敢强求,定会如实转告殿下。今日多有叨扰,晚辈告辞。”
说罢,他也不等宁姜姜或长庚剑尊再说什么,向后退了一步,便转身带着那名星陨卫统领,匆匆向着甬道退去。步伐比来时快了何止一筹,背影甚至带着些微狼狈。
洞窟内恢复了安静,那万剑齐鸣之声也渐渐低落下去。
不周剑尊收回了目光,仿佛刚才那锋芒毕露的不是他本人,重新变回了那尊沉默的石头。
“师弟护短,还是这般。”不知何时已悄然进来的长庚剑尊开口,语气听不出褒贬。
宁姜姜则回身,懒洋洋地重新坐回云辇,身上的煞气尽数收敛,又变成了那个带着点病容的慵懒女子。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,咂咂嘴:
“师兄客气了,主要还是我这客人,够分量。”
长庚剑尊瞥了她一眼,没接这话茬,只是对月华仙子道:“收拾一下。璇玑圣地不会善罢甘休,离火那边暂时偃旗息鼓,但必在暗中窥伺。从今日起,凝剑洞天若无我与不周手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“是,宗主。”月华仙子躬身应命。
交代完毕,长庚剑尊对不周剑尊点了点头,两人便一同离去,来去无声,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顶尖宗门的底蕴与决断,尽显无疑。
洞窟中,再次只剩下师徒二人与尚在疗伤的叶淮深。
王亦安松了口气,但又感觉心头被刚才那番交锋搅得沉甸甸的。璇玑圣地的咄咄逼人,不周剑尊的锐利回击,还有背后可能牵扯的更大风波,都远比他之前经历的更加复杂凶险。
宁姜姜放下茶杯,看着徒弟那副沉思又带着些后怕的侧脸,轻轻笑了。
“吓着了?”
王亦安回过神,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只是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什么?”
“觉得修真界,太复杂。”王亦安斟酌着词句,“他们想要师父和我,不是因为恩怨本身,而是各有所图,又互相制衡。今天若不是在不周剑尊这里,在天衍宗的地盘上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他们就不会那么讲道理,甚至会更强硬,对不对?”宁姜姜替他说完。
王亦安点头。
宁姜姜眼中闪过一抹洞察世事的冷意:“这就是现实。亦安,你看……”
她伸出还微凉的手指,点了点尘寰长老刚才坐过的蒲团方向。
“一个璇玑圣地的阿猫阿狗,仗着圣地的名头,就敢在我这个独来独往的炼虚散修面前,明枪暗箭,威逼利诱,字字算计,句句陷阱。”
“他为什么敢?”宁姜姜自问自答,“因为他背后有璇玑圣地,有星河道尊,有合道境的老梆子太上长老。他觉得我一个散修,无根浮萍,再厉害也有限度,可以慢慢磨,用大势压。”
“可师父刚才您回绝的……”
“因为我也有‘背景’了。”宁姜姜打断他,“就在这天衍宗里。我救了他叶淮深,哪怕只是几分希望,天衍宗就必须承我的情,护我的短。不周剑尊刚才那一剑没斩出去,但比斩出去更有分量。他亮出证据,说‘我天衍宗的剑不利了’,这既是维护宗门威严,也是在告诉所有人。”
“宁姜姜现在,是我天衍宗罩着的客人。想动她,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剑。”
王亦安听得心神震动。这就是师父之前教导的“人情世故”吗?一次“拼尽全力”的救援,换来一个顶级宗门的庇护承诺,成为最坚实的靠山。所以面对璇玑圣地的压力,师父可以如此从容应对,天衍宗也愿意为了这份恩情和人质,毫不犹豫地顶回去。
“散修对上大宗,天然势弱。”宁姜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“所以更要懂得借势,更要会为自己创造‘背景’。实力是一回事,但让别人知道动你会惹上多大麻烦,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今天这一课,叫‘大树底下好乘凉’。”
她看着王亦安:“记住,想在这修真界活得好,活得久,光能打还不够。得让别人知道,打你,会很疼,代价会很大。无论是靠你自己打疼他们,还是靠你找来的‘大树’,让他们投鼠忌器。”
“拳头,和靠山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王亦安重重点头,将这番话深深刻在心里。
“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?”王亦安问道,“璇玑圣地不会就此罢手,离火圣国也在暗处,叶前辈的伤势还需要时间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寒玉池中再次闭目进入深层次调息巩固的叶淮深。
宁姜姜重新躺回云辇,拉上薄毯,闭上眼睛。
“接下来?”
“睡觉。”
“啊?”王亦安一愣。
“天衍宗会处理好窥探和压力,在这里,我们是安全的。”宁姜姜声音带着困倦,“趁着有靠山,你抓紧时间巩固修为,揣摩剑意。而叶淮深恢复得越快,我们这根‘大腿’就越粗。”
“等为师养足了精神,等你修为再进一步,等叶淮深能下地走动了……”
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就该我们,主动出去,会会那些老朋友了。”
“总不能,一直让‘大树’替我们遮风挡雨。”
“欠人情,也是要还的。最好的还法,就是让他们觉得,这笔投资,值。”
“也让那些‘老朋友’知道,散修炼虚,也是炼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