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地圖的縫隙

學習在別人畫好的地圖上,找到自己的路徑

第四節 看不見的線(下)

寒假第二天,清晨六點,天還沒全亮。

星汐背著一個登山包,站在豐濱的巷口。淑惠阿姨幫她叫了一台部落裡的車,送她到那條綠色線的起點一個她在地圖上標記為「起點」的地方,在豐濱南邊約三公里處,一條產業道路的入口。

車子在產業道路入口停下來。開車的叔叔幫她把登山包從後車廂拿出來,問了一句:「你確定?這裡面要走很遠喔。」

星汐點頭:「確定。」

叔叔看了她一眼,沒有再多說,上車離開了。

引擎聲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風裡。

星汐站在路口,把登山包背好。包裡裝了:三瓶水、兩條麵包、一包餅乾、一件雨衣、一個急救包、手機、行動電源、筆記本、兩支筆、和那台銀色的錄音筆。

還有爸爸出門前塞給她的一包巧克力:「緊急的時候吃。」

她不知道什麼算「緊急的時候」,但她還是放進去了。

天慢慢亮了。東方的天空從深藍變成淺藍,再從淺藍變成橘色。太陽還沒有出現,但光已經來了。

星汐按下錄音筆。

「今天是二月一號,星期六。早上六點二十三分。我在豐濱南邊的一個路口。我要開始走了。這條路沒有名字,地圖上只有一條細細的線。我不知道前面有什麼,但我會一邊走一邊錄。」

她按下停止鍵,把錄音筆放進外套口袋——這樣隨時可以拿出來。

然後她開始走。

產業道路很窄,只能容一輛車通過。兩旁是雜草和灌木,有些草長得比她還高。路面是碎石子,踩上去會發出「沙沙沙」的聲音。

星汐走得很慢。不是因為累,是因為她在聽。

碎石子被踩的聲音。風吹過草的聲音。遠處不知道什麼鳥的叫聲。還有一種很低很低的、像機器運轉的聲音,但她看不見任何機器。

她停下來,把錄音筆拿出來,對著那個方向錄了三十秒。

然後繼續走。

走了大概二十分鐘,產業道路開始變陡。路面從碎石子變成泥土,兩旁的草也變得更密。星汐的呼吸開始變重,小腿有點酸。

她找了一塊比較平的石頭坐下來,喝水,休息。

拿出手機,沒有訊號。

她想起爸爸說「每天打電話」,但這裡沒有訊號。她猶豫了一下,決定繼續走,走到有訊號的地方再打。

站起來,繼續走。

又走了大概十分鐘,路忽然開闊起來。兩旁的草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整片的梯田。田裡沒有水,也沒有作物,只有乾裂的泥土和幾叢頑強的雜草。

但星汐沒有在看田。她在看田的另一邊。

海。

從這裡看海,和在沙灘上看海完全不一樣。在沙灘上,海是平的,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邊。但從這裡看,海是鑲在兩座山之間,一座在左邊,一座在右邊,像一扇打開的窗戶,窗戶外面就是太平洋。

星汐站在那裡,看了很久。

她想起爸爸說過一句話:「有時候,你要退後一步,才看得見全貌。」

在沙灘上,她離海太近了。近到只能看見浪、沙、和石頭。但從這裡,從離海有一段距離的地方,她看見了海的形狀,不是一條線,不是一個面,而是鑲在山之間的、藍色的、會呼吸的東西。

她按下錄音筆。

「我現在在一個很高的地方,可以看到海。從這裡看,海不太一樣。它不再是『我面前的那片海』,而是『山之間的那片海』。我覺得~」她停下來,想了一下,「我覺得我以前靠太近了。近到看不見全貌。」

她沒有按下停止鍵。她讓錄音筆繼續錄,錄風的聲音,錄遠處的海浪聲,從這裡聽,海浪聲變小了,但沒有消失,變成一個穩定的、低沉的背景音,像心跳。

她繼續走。

過了梯田,路又變了。不再是產業道路,而是更窄的、幾乎被雜草淹沒的小徑。星汐必須用手撥開草才能前進,草葉劃過她的外套,發出「刷刷刷」的聲音。

她有點害怕。不是怕迷路,她有地圖,有GPS。是怕「有什麼東西突然跑出來」。蛇。野狗。或者更可怕的人。

她不知道為什麼想到「人」會比蛇更可怕。但她確實這樣想了。

她加快腳步,盡量不去看兩旁的草叢。眼睛盯著前方,腳踩穩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走了大概十五分鐘,小徑忽然結束了。

眼前是一個小小的聚落。只有三四間房子,有些看起來還有人住,有些已經破敗了。星汐站在聚落入口,心跳還是有點快,但她鬆了一口氣至少這裡有人。

她走進聚落,試圖找一個人問路。

但沒有人。

每一間房子的門都關著,窗戶也關著。有一間房子門口掛著衣服,但衣服是乾的,掛了很久的那種乾。另一間房子的門半掩,星汐不敢推開。

她站在聚落中間的空地上,拿出錄音筆。

「我現在到了一個小村子。但沒有人。我不知道這裡的人都去哪裡了。也許搬走了,也許去工作了,也許~」她停下來,「也許這裡本來就沒有人。」

她按下停止鍵,站在原地,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。

拿出手機,還是不通。

她忽然覺得自己很笨。為什麼要一個人來這種地方?為什麼不找一個人陪?為什麼覺得自己可以?

她坐在空地邊的一塊石頭上,把臉埋進膝蓋。

她想打電話給爸爸。但沒有訊號。

她想回家。但不知道怎麼回去。

她覺得自己像那隻寄居蟹,被浪沖到一個陌生的地方,找不到殼,找不到方向。

不知道坐了多久。也許五分鐘,也許二十分鐘。她抬起頭,看見一個東西。

聚落後面,有一條小徑。小徑的盡頭,有一棵很大的樹。樹下有一個人。

不是幻覺。是真的有一個人。

星汐站起來,揉了揉眼睛,確認自己沒有看錯。一個老人家,坐在樹下,好像在睡覺,又好像在發呆。

她走過去,腳步很輕,怕吵醒他。

走近了才看清楚,是一個阿嬤,皮膚很黑,滿臉皺紋,穿著一件碎花上衣和深藍色的長褲。她坐在一張塑膠椅上,腳邊放著一個裝著檳榔的塑膠袋。

星汐站在她面前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不會說阿美語,也不確定這個阿嬤會不會說國語。

阿嬤先開口了。

「你從哪裡來?」

國語。不太標準,但聽得懂。

星汐鬆了一大口氣:「我從花蓮市來。」

「花蓮市?」阿嬤看了她一眼,「一個人?」

「對。」

「做什麼?」

星汐想了想,說:「走路。錄聲音。」

阿嬤沒有問「錄什麼聲音」,也沒有問「為什麼要錄」。她只是點了點頭,好像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「坐。」她說,指了指旁邊另一張塑膠椅。

星汐坐下來。

兩個人坐在樹下,沒有說話。風吹過來,樹葉沙沙作響。遠處有海浪聲,很遠,很輕。

星汐拿出手機,還是不通。

「這裡沒有訊號。」阿嬤說,好像知道她在看什麼。

「阿嬤,你一個人住在這裡嗎?」

「有時候。有時候去花蓮市,我兒子那裡。」

「這裡沒有其他人嗎?」

「有。但都出去了。做工。上學。」阿嬤停了一下,「只剩下老人。」

星汐看著這個小小的聚落。三間房子,一棵大樹,一個阿嬤。

這裡曾經有很多人嗎?有小孩在空地奔跑嗎?有媽媽在廚房煮飯嗎?有爸爸從海邊帶魚回來嗎?

那些聲音,都去哪裡了?

她拿出錄音筆,看著阿嬤:「阿嬤,我可以錄你的聲音嗎?」

阿嬤看了錄音筆一眼,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。她只是繼續看著前方,好像在想什麼。

過了一會兒,她開口了。

「你錄。但我沒什麼好說的。」

星汐按下錄音鍵。

阿嬤開始說話。說的是阿美語,夾雜幾個國語詞彙。星汐聽不懂大部分,但她沒有打斷。她只是聽著,把錄音筆舉近一點。

阿嬤說了很多。說這棵樹是她阿公種的。說以前海邊有很多魚,用網子隨便撈就有。說她小時候會跟朋友在海邊玩,玩到太陽下山,媽媽來叫才回家。說她嫁來這個村子,生了五個小孩,三個去了台北,一個去了高雄,一個留在花蓮市。說她先生十年前走了,海裡走的,船翻了,沒有找回來。

講到這裡,阿嬤停下來。

風吹過樹葉,沙沙沙。

星汐沒有說話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阿嬤又開口了,這一次,聲音變小了。

「海,給我們很多。也拿走很多。」

星汐聽著這句話,覺得它很重。重到她的胸口悶悶的。

她想起豐濱的阿公。想起他說「以前很多魚,現在沒有了」時,聲音變小的那一刻。

不一樣的人,不一樣的地方,不一樣的語言。但說的是同一件事。

海,給了很多。也拿走了很多。

阿嬤沒有再說話。星汐也沒有。她們就坐在樹下,聽著風和樹葉的聲音,和遠處隱約的海浪聲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阿嬤站起來。

「餓了嗎?」

星汐愣了一下。她沒有想到阿嬤會問這個。

「有一點。」她說。

阿嬤走進其中一間房子,星汐跟在後面。屋子裡很暗,但很乾淨。地上鋪著水泥,牆上掛著日曆和幾張照片。廚房在後面,阿嬤打開冰箱,拿出兩碗飯、一鍋湯、和一碟不知道是什麼的菜。

「吃。」

星汐坐下來,端起飯碗。飯是冷的,但沒關係。湯是清的,裡面有幾塊冬瓜和一塊骨頭。菜是醃的,很鹹,但配飯剛好。

她吃得很慢。不是因為不餓,是因為她覺得,這頓飯很特別。

不是食物特別。是這個時刻特別。

她在一個沒有訊號的小村子裡,和一個不認識的阿嬤,吃一頓冷冷的飯。

她不知道為什麼,但覺得這會是她一輩子記得的事。

吃完飯,阿嬤問她:「你要去哪裡?」

星汐打開手機上的地圖,給阿嬤看那條綠色的線。

阿嬤看著螢幕,皺了皺眉頭。

「這條路,不好走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以前可以走。現在沒人走了。草長很高。還有一個地方,路斷了。」

星汐的心沉了一下。

「那怎麼辦?」

阿嬤想了想,說:「你要去哪裡?」

「我想走到~」星汐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,「這裡。然後出去,搭車回家。」

阿嬤看著那個點,沉默了一下。

「我帶你走一條路。」

星汐愣了一下:「你要帶我?」

「對。那條路我走過幾十年。以前去海邊都走那條。」

星汐看著阿嬤。她至少七十歲了。腳上穿著一雙很舊的拖鞋。她真的可以走嗎?

阿嬤好像看出她在想什麼,哼了一聲:「你走得動,我就走得動。」

星汐笑了。

「好。謝謝阿嬤。」

她們出發了。

阿嬤走在前面的時候,換了一雙雨鞋,帶了一根木棍當拐杖。她走得不快,但很穩,每一步都踩在實的地方。星汐跟在後面,發現阿嬤走的路,和地圖上那條綠色的線不一樣。她走的是更小、更隱密的路,有些地方要彎腰鑽過樹叢,有些地方要踩著石頭過小溪。

「這條路,以前很多人走。」阿嬤一邊走一邊說,「去海邊抓魚,去田裡工作,去隔壁村子找朋友。都走這條。」

「現在呢?」

「現在有馬路了。大家都騎車。沒人走路了。」

星汐聽著,覺得有一點難過。

路還在。但走路的人不在了。

那些腳步聲,那些說話聲,那些唱歌聲都不在了。只剩下風,和草,和偶爾經過的鳥。她們走了大概四十分鐘。阿嬤停下來,指著前方。

「到了。」

星汐往前看。那是一條柏油路,雙線道,偶爾有車經過。路的另一邊,就是海。

她終於走出來了。

她轉頭看阿嬤,想說謝謝。但阿嬤已經轉身,要往回走了。

「阿嬤,謝謝你。」

阿嬤沒有回頭,只是揮了揮手。

「下次來,帶你媽媽一起。」

星汐站在柏油路邊,看著阿嬤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樹叢後面。

她按下錄音筆,但沒有說話。她讓錄音筆錄下那一刻的聲音:風的聲音,遠處車子的聲音,還有她自己喘氣的聲音。

按下停止鍵。

她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,拿出手機。有訊號了。

她打電話給爸爸。

「喂?」爸爸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,聽起來有點緊張。

「爸爸,我出來了。」

「還好嗎?」

「還好。我遇到一個阿嬤。她帶我走一條路。」
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

「你吃了嗎?」

「吃了。阿嬤給我吃的。」

「好。」爸爸說,聲音放鬆了一點,「我去接你。你把位置傳給我。」

「好。」

掛掉電話,星汐坐在石頭上,等爸爸來。陽光很好,海很藍,風很舒服。她閉上眼睛,聽。聽風,聽海浪,聽偶爾經過的車子。

聽自己今天走過的那些路,碎石子路、泥土路、雜草淹沒的小徑、阿嬤走的那條隱密的路。

每一條路都有聲音。每一個聲音都不一樣。

她張開眼睛,拿出筆記本,翻到畫著那條綠色線的那一頁。

她在那條線旁邊,寫下幾個字:

「這條路,有人走過。有人記得。」

然後她拿出銀色錄音筆,握在手心。它今天錄了好多聲音:有碎石子被踩的聲音、風吹過草的聲音、阿嬤說話的聲音、吃飯時碗筷碰撞的聲音、走在隱密小路上的腳步聲。

這些聲音,現在都不在那裡了。它們在這裡,在她手心裡。

她把它們帶回來了。

她不知道這些聲音要做什麼。不知道它們會出現在聲音地圖上的哪個位置。

但她知道,它們很重要。

不是因為它們會改變什麼。是因為它們存在過。

如果她不錄下來,就沒有人知道。

她看著遠方的海。

從這裡看,海還是那個樣子,鑲在山之間的,藍色的,會呼吸的東西。

但現在她知道,海不只是那個樣子。

海是阿公說「沒有魚」時變小的聲音。是阿嬤說「給很多,也拿走很多」時變輕的聲音。是那些沒有人走的路、沒有人住的房子、沒有人記得的腳步聲。

海是所有這些東西的總和。而她,正在學習聽這些東西。

不只是聽海浪。是聽海浪背後的那些有著人的聲音,時間的聲音,消失的聲音。

她握緊錄音筆。

爸爸的車還沒來。陽光還在。海還在。

她按下錄音鍵。

「今天是二月一號,星期六。下午兩點十五分。我在豐濱南邊的一個路口,等爸爸來接我。今天走了很多路,遇到一個阿嬤,吃了一頓冷冷的飯。我覺得~」

她停下來,想那個詞。

「我覺得,我好像聽懂了一點點。不是聽懂海浪在說什麼。是聽懂但為什麼要聽。」

她按下停止鍵。

遠處,一台藍色的車出現了。是爸爸。

她站起來,揮了揮手。

車子停下來,爸爸搖下車窗,看著她。

沒有問「你累不累」,沒有問「你有沒有受傷」,沒有問「你下次還敢不敢」。

就是看著她,然後說:「上車。」

星汐打開車門,坐進去。

車子開動,往北,往家的方向。

她看著窗外,風景一直後退:有海,山,樹,天空。

那條綠色的線,她還沒有畫完。今天只走了一小段。

但她不著急。

那條線會在那裡。路會在那裡。聲音會在那裡。

等她下次再來。

她閉上眼睛,把錄音筆放在胸口。

它還溫溫的,像心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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