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習在別人畫好的地圖上,找到自己的路徑
第五節 混血的起點
六年級下學期,星汐十二歲,快要十三歲了。
開學後第三週,自然課教到「台灣的海岸地形」。老師在黑板上掛出一張大圖,上面畫著台灣的輪廓,用不同顏色標出不同的海岸類型,北部是岩石海岸,西部是沙泥海岸,南部是珊瑚礁海岸,東部是斷層海岸。
「你們知道台灣的海岸線總長度是多少嗎?」老師問。
沒有人舉手。
「一千五百多公里。」老師說,「從富貴角到鵝鑾鼻,從鵝鑾鼻到三貂角,繞一圈,一千五百多公里。我們今天要學的就是這一千五百多公里是怎麼組成的。」
星汐坐在座位上,看著那張圖。她發現自己幾乎每個標出來的地點都去過,不是「去過」而已,是「錄過音」。她知道富貴角的風聲很大,因為那裡的風力發電機轉個不停。她知道鵝鑾鼻的海浪聲很低,因為那裡的礁石把浪擋住了。她知道三貂角的聲音很雜,因為那裡有漁港、有燈塔、有觀光客、有海。
老師說的那些「海岸類型」,對她來說不是課本上的名詞。是她錄音筆裡的一段一段聲音。
「陳星汐,」老師忽然點名,「你覺得台灣的海岸,哪一段最特別?」
星汐站起來,想了一下。
「每一段都很特別。」她說。
全班笑了。老師也笑了:「當然每一段都很特別。但你總可以選一個吧?」
星汐想了想,說:「我覺得最特別的不是某一『段』,是『之間』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就是~」她比劃了一下,「兩種海岸交接的地方。岩石和沙灘之間,珊瑚礁和斷層之間。那種地方的聲音最豐富,因為兩種聲音混在一起。」
老師看著她,點了點頭:「你說得很好。生態學上,我們把這種地方叫做『交錯帶』。兩種生態系統交接的地方,物種多樣性通常最高。」
星汐坐下來,把「交錯帶」三個字寫在筆記本上。
她不知道為什麼,但覺得這個詞很重要。
不是因為它是一個科學名詞。是因為它說的就是她一直以來的感覺,最豐富的東西,往往在「之間」。
不在這裡,也不在那裡。
在之間。
那天放學回家,星汐打開聲音地圖網站。
她發現一個現象:網站上最受歡迎的錄音,都不是「最純粹」的,不是最清楚的海浪聲,不是最標準的風聲,不是最專業的錄音品質。最受歡迎的,反而是一些「混雜」的聲音。
有一個錄音,在花蓮溪的出海口。裡面有海浪聲、河水聲、還有附近工廠的機器聲。三種聲音混在一起,聽起來有點吵,但留言區很多人說:「這才是真實的聲音。」
有一個錄音,在基隆的一個港口。裡面有漁船引擎聲、海鷗叫聲、擴音器叫賣聲、還有小孩哭聲。星汐第一次聽的時候覺得太亂了,但聽第二次、第三次,她發現那些聲音有自己的秩序,不是她習慣的秩序,是另一種。
還有一個錄音,在台南的黃金海岸。錄的人是一個國中生,他說:「這是我阿嬤家附近的海。很多人來這裡放煙火,所以錄音裡面有煙火聲。我知道這不是『純粹』的海浪聲,但我覺得煙火聲也是海邊的一部分。」
星汐看著那個留言,忽然懂了。
「純粹」的海浪聲,反而很少見。真實的海邊,永遠有別的聲音:風車、漁船、觀光客、工廠、甚至放煙火的人。
那些「別的聲音」,不是雜音。是海的一部分。
就像她。
她的聲音裡,永遠有爸爸媽媽的聲音。那不是雜音。是她的一部分。
她一直在想怎麼「擺脫」那些聲音,怎麼「證明」自己的聲音不一樣。
但她現在想:為什麼要擺脫?
那些聲音本來就是她的。從她出生那天就在。不是因為她靠誰,是因為那是她的家,她的成長,她的土壤。
她不需要擺脫。她只需要在那些聲音旁邊,加上自己的聲音。
不是取代,是疊加。
就像那個國中生說的,煙火聲也是海邊的一部分。
她打開錄音筆,錄了一段話。
「今天是三月十二號,星期三。晚上七點五十六分。我今天想到一件事:我不用讓自己的聲音和爸爸媽媽的不一樣。我只需要讓它『也是』。也是海邊的一部分。也是聲音地圖的一部分。也是~」
她停下來,笑了一下。
「也是我。」
她按下停止鍵。
四月,聲音地圖辦了第一次實體活動。
小柯從台北來,說要辦一個「聲音採集工作坊」,在花蓮的一個社區活動中心。她問星汐願不願意當小助教。
「小助教要做什麼?」星汐問。
「就是幫參加的人錄聲音。教他們怎麼用錄音筆。帶他們去海邊。」
星汐答應了。
活動那天來了二十幾個人,有小孩,有大人,有年輕人,有阿公阿嬤。有些人從來沒用過錄音筆,有些人甚至不知道什麼是「聲音地圖」,只是看到海報就來了。
星汐負責帶一組,五個人:一個國中女生,一個小學三年級的男生,一個看起來快三十歲的姐姐,和兩個阿嬤。
她們先坐下來,星汐教大家怎麼按錄音鍵、怎麼聽回放、怎麼把聲音存下來。
「就這樣?」那個國中女生問,「這麼簡單?」
「對,就這樣。」星汐說,「錄聲音很簡單。難的是聽。」
「聽有什麼難的?耳朵打開就聽到了啊。」
星汐想了一下,說:「你等一下去海邊就知道。」
她們走到海邊不是七星潭,是花蓮市區旁邊一個比較小的沙灘,叫「北濱」。人不多,浪不大,天氣陰陰的。
星汐說:「現在每個人找一個地方站好。不要說話。閉上眼睛。聽三分鐘。三分鐘之後,告訴我你聽到了什麼。」
那五個人分散開來。星汐自己也找了一個地方站著,閉上眼睛。
她聽到海浪聲,很小,很規律。聽到風聲,但今天風不大,只有偶爾一陣。聽到遠處有人騎腳踏車經過,鏈條發出「喀啦喀啦」的聲音。聽到鳥叫,不是海鷗,是麻雀,在防風林裡。聽到自己的心跳。
三分鐘到。她睜開眼睛,走回去。
「來,每個人說你聽到了什麼。」
那個國中女生先說:「海浪聲。風聲。還有~」她想了想,「好像有人在說話,很遠。」
「對,那邊有一個阿伯在講電話。」星汐說。
那個小學三年級的男生說:「我有聽到一個怪聲音,『嘟嘟嘟』的,不知道是什麼。」
「那是漁船。」旁邊的阿嬤說,「在很外面,你耳朵很好。」
兩個阿嬤說的都是阿美語,星汐聽不太懂,但她們的表情很開心。其中一個阿嬤說,她小時候就是在這片海灘長大的,以前這裡有很多螃蟹,現在沒有了,但海浪的聲音「還是同一個」。
那個快三十歲的姐姐最後說。她沉默了一下,才開口:「我聽到的是安靜。」
「安靜?」星汐問。
「對。不是沒有聲音。是~」她比劃了一下,「很滿的安靜。什麼聲音都有,但它們加起來,是安靜。」
星汐看著她,忽然覺得,這個姐姐聽懂了。
不是聽懂了「海浪在說什麼」。是聽懂了「聽」這件事本身。
「很滿的安靜」。她喜歡這個詞。
工作坊結束後,小柯問星汐:「你覺得今天怎麼樣?」
星汐想了想,說:「我覺得,每個人都可以錄聲音。不是只有我。」
「對啊,本來就是這樣。」
「可是我以前覺得~」她停下來,想了一下,「我以前覺得,聲音地圖是我的。我錄的第一個聲音,我畫的第一條線,我取的網站名字。我覺得那是『我的』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我覺得,那是『大家的』。我只是~」她又停下來,找那個詞,「我只是開始了那件事。但後來的事,是大家一起做的。」
小柯看著她,笑了。
「星汐,你長大了。」
星汐沒有覺得自己長大了。她只是覺得,有些事情,慢慢變得不一樣了。
以前她覺得,聲音是「自己的」自己要錄,自己要聽,自己要留下來。
現在她覺得,聲音是「大家的」你錄的聲音,會被別人聽到;別人錄的聲音,你也會聽到。你們不認識,但你們聽見了同樣的東西。
那個「同樣的東西」,不是海浪,不是風,不是任何具體的聲音。
是「有人在聽」這件事。
你知道,在那個錄音的另一端,有一個人,和你一樣,閉著眼睛,站在海邊,聽。
那就是聲音地圖真正的樣子。不是地圖,不是網站,不是技術。
是「有人在聽」。
五月,星汐做了一件她從來沒做過的事。
她把聲音地圖上的所有錄音,已經超過一千個全部聽了一遍。
不是隨便聽。是認真聽。一邊聽,一邊在筆記本上寫下她聽到的東西。
她花了一個多禮拜。每天放學回家,聽一個小時。週末聽一整個下午。
聽完之後,她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,寫下標題:「我學到的事」。
然後她開始寫:
一、海有很多種聲音。不是一種。不是十種。是幾百種。我以為我聽過很多,但聽完別人的錄音才知道,我聽過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。
二、每一種聲音都是對的。沒有人錄到「錯的」海浪聲。因為海浪沒有標準答案。它在那裡,你錄下來,那就是它在那個時候的樣子。
三、最動人的聲音往往不是最清楚的。有些錄音很吵,有很多雜音,但聽著聽著會想哭。我不知道為什麼。
四、聲音會把不認識的人連在一起。我聽了好幾百個不認識的人錄的聲音。我沒有見過他們,但聽完之後,我覺得我認識他們一點點。
五、我還在學。聽了一千個錄音,我還是常常聽不懂。沒關係。繼續聽。
她寫完之後,把筆記本闔上,放在書桌上。
窗外,天色暗了。月亮還沒有出來。
她看著那本筆記本,覺得它很薄,但很重。
重是因為裡面裝了很多人的聲音。不是錄音檔,是她聽完之後留在身體裡的感覺。
那些感覺,會一直在。
即使錄音檔壞了,網站關了,錄音筆沒電了,那些感覺,會一直在。
因為她聽過。
她按下錄音筆,錄了今天最後一段話。
「今天是五月二十號,星期二。晚上九點四十一分。我剛剛把聲音地圖上所有的錄音都聽完了。一千零三十六個。我學到很多事。最重要的一件是:每個人聽到的都不一樣。但每個人都在聽。」
她按下停止鍵。
把錄音筆放在枕頭旁邊,躺下來。
窗外,月光又從那道沒拉緊的窗簾縫隙溜進來。
她看著那片月光,想起阿嬤說的話:「海,給我們很多。也拿走很多。」
聲音地圖給了她很多。也拿走了很多。
給了她方向,給了她連結,給了她「聽見別人」的能力。
拿走了她「一個人」的感覺。
她不再覺得自己是一個人站在海邊了。
因為她知道,在那些看不見的波紋之間,有很多人,也在聽。
不認識,但一起聽。
她閉上眼睛,微笑了一下。
明天,還要繼續聽。
還有一千零三十七個。一千零三十八個。
永遠有新的人,在新的地方,錄下新的聲音。
而她,會一直聽。
聽那些在「之間」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