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举起右拳,所有人同时停步。这个动作很标准,标准得让林汐一下就意识到,不是他看见了什么,而是他“感觉到了什么”。
右侧有一间凹进去的设备间,门半开着,里面黑得很干净,像灯光照进去都不太想出来。铁骨偏过头,只往里看了一眼,整个人的状态就变了。
“有危险的感觉。”他低声说。
林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门后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联邦军的制服,整个人几乎像从血里泡出来的,胸前全是血,从锁骨一直湿到腰带,脸也糊满了血,看不清五官。
他就那么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没有呼吸,没有动作,像从一开始就站在那儿。
下一秒,铁骨直接出手。
他的硬化能力几乎是在瞬间推到极限,皮肤表面炸开一层灰白色的金属光泽,整条右臂的肌肉往外鼓起,连袖口都撑得发出一声轻微撕裂。他一步上前,一拳轰向设备间。
拳风先一步撞进去,紧接着才是金属爆响。门框变形,整扇门从铰链上撕了下来,飞进设备间深处,砸得里面一阵闷响乱滚。
可是——
那个人不见了。
“清——”铁骨的话刚开了个头。
众人背后,忽然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全是血,手指极长,骨节突出得有点吓人,像人的手被什么东西硬扯长之后又勉强装了回去。
它一把扣住一个年轻士兵的肩带,下一秒,那个士兵整个人被猛地往后拽去,双脚离地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钩子钩住,直接拖向墙壁。
“操!”
林汐反应比脑子快,她扑上去一把抓住那士兵的手臂,黑色触手从她手背下方窜出来,沿着对方小臂和肩膀绕了一圈,死死收紧。
那个士兵的脸已经变形了,额头上的青筋全鼓出来,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哀求:“别松手——”
“我说要松了吗。”林汐咬着牙,手臂都在发麻。
她不在乎这些联邦军的死活,但是也不想让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在自己面前乱搞。
那股往后的拉力大得离谱,根本不像一只手在拖人,像是那面墙后面整个空间都在往里吸。
最麻烦的是,林汐很快就感觉到不对劲了。
不是对方力气更大了。
而是那个士兵的后半截身体,在碰到墙的一瞬间,好像“没了”。
像人碰到的不是墙,是某种张开的、没有边界的东西。
下一秒,力道骤然一空。
林汐只觉得手上一轻,一声短促的惨叫还没来得及传开,那士兵连同那只血手,还有缠在他身上的一截黑色触手,一起被拖进了墙里。
墙面立刻恢复原状。
平整、冰冷、灰白,什么都没留下,只剩下一把枪掉在地上的响声,在走廊里滚了两圈才停下。
“……”
林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断口,那截被扯断的黑色触手轻轻抽动了一下,随后慢慢缩了回去,重新融进她的皮肤里。
真离谱。
“所有人不要靠近墙!”铁骨猛地喝道,“不要背对任何——”
他的话被另一名士兵的尖叫打断。那人端着枪,对着年轻士兵消失的那面墙直接扣死扳机,一口气把整整一匣子弹都打了出去。枪口火光在昏暗走廊里一下下炸开,子弹打得墙面火星四溅,弹壳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。
直到弹夹打空,他的手指还死死压在扳机上,整个人抖得厉害。
林汐看着那面墙,用心网顺着扫了一下。
没有任何东西。
没有活物。
没有残留。
那个年轻士兵像是被从这里彻底删掉了。
就在这时,她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低头,屏幕亮起,上面又是那种没有来源的信息。没有号码,没有发件人,像这部手机自己突然决定开始说话。
【你……还有机会……拯救他】
林汐盯着那行字,眉头皱了一下。
拯救谁?
那个刚被吞进去的士兵?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下一条很快跳出来。
【现在,听我的……】
第三条。
【我们都能被救赎……】
最后一条慢了一拍,像打字的人也在犹豫,又或者正在努力把最重要的话塞进来。
【不要……牵她的手……】
屏幕暗了。
“他?”林汐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她谁都不认识,也没什么特别在乎的人。那个士兵不是,她地面上那些同学也不是。这个发信人一直在提示她,搞得好像她马上就要做出什么很关键的错误选择。
总不能是过去的自己吧。
……那也太见鬼了。
“继续推进。”铁骨的声音从前面压过来,比刚才更沉了。
雷达站在走廊入口,太阳穴上的光已经从淡黄色亮到了接近白色,亮得林汐看着都觉得脑仁疼。“驾驶舱里有信号,”他说,声音发紧,“很多,至少十几个,全贴在舱壁上,像纸一样。”
“上一个探测的呢?”铁骨问,“负责扫描地形的那个。”
“还在操作台前,但没动静。”
林汐往前迈了一步。
铁骨立刻伸手拦了她一下,“T位先进。”
林汐看了他一眼,没跟他抬杠。
这家伙虽然脸臭,至少是真有点队长样子。
铁骨走到那扇半开的金属门前,双手按上去,衣服下的肌肉再次鼓起,把本来就绷紧的作战服撑出一道道细纹。随后他猛地发力,把门彻底推开。
驾驶舱不大,操作台占了一整面墙,所有屏幕都黑着。那个负责扫描的技术员还坐在那里,姿势和失联前几乎一模一样,手搭在控制面板上,像打字打到一半,时间忽然停了。
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球。
只剩下两个空洞。
而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,是四周的舱壁。
十几个人贴在墙上。
不是挂着,也不是靠着,而是和舱壁融在了一起。面目模糊,身体边界和金属互相渗透,像一张张被压扁的人形标本,被整个驾驶舱一点一点吸进了墙里。
那些意识信号,正均匀地铺在四周,极其微弱,却有规律地脉动着。
和那段旋律同步。
林汐在那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妙。
不是那种“有怪物要跳出来”的不妙,而是更麻烦的那种——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被往上翻。
那首旋律突然变清楚了。
像不是从外面传进来,而是直接在每个人脑子里响。
第一个中招的是那名年长士兵。
他的枪口慢慢垂了下去,脸上的表情从警觉变成困惑,又从困惑一点点松下来,松成了一种几乎脆弱的神色。那种表情出现在一个老兵脸上,反而更让人难受。
“爸……”他低声开口。
他往前伸出手,像是在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,动作小心翼翼的,像怕把眼前这点东西碰碎。
第二个士兵慢慢蹲了下去。
他的枪掉在地上,他自己却像没听见,只是一遍一遍重复着一个女人的名字。没有声音,只有口型,手指在地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,像在描一张很熟悉的脸。
雷达靠在墙上,太阳穴上的序列核心光芒几乎熄灭。透明的晶体从那里开始往外爬,先是颧骨,再往下颌蔓延。他的眼睛看着林汐身后某个方向,表情近乎恍惚,嘴唇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好美。”
他看见的是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黄昏。
铁骨是最后一个撑住的。
但他的能力已经开始失控。那层灰色硬化不再像战斗时的金属强化,反而像真正的岩石往体表长,一层一层把他封起来。先是手臂、肩膀,再到脖子,最后半张脸都被灰白覆盖。他半跪在地上,手伸向前方,动作停在“想抓住什么”的瞬间。
整个驾驶舱里,最后只剩下那首旋律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小汐。”
林汐猛地转头。
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金属门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旧木门。
门板擦得很干净,边缘有细细的裂纹,上面还贴着褪色的年画。门后透出暖黄的灯光,还带着一点油烟味、饭菜味,还有一种她已经很多年没闻到过的“家里”的味道。
门开着。
她的母亲站在那里。
围着那条旧旧的蓝白格围裙,洗了太多次,边缘已经起毛。头发随手扎着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,脸上带着很熟悉的埋怨,嘴角却是弯着的。
“怎么才回来?”母亲看着她,“菜都凉了。”
林汐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这就是穿越之前、真正属于她原来那个世界的人。
她记得母亲已经不在了,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下午,出门之后,就再也没回来。别人都说只是意外,可她一直都知道,那件事没那么简单。
而现在,她就站在那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站在门口,叫她回家吃饭。
“发什么呆?”母亲笑了一下,用围裙擦了擦手,“快进来,红烧排骨都要凉了。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?”
林汐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
这种感觉太正常了,正常得反而让她有点不知所措。
“我……”
她本来想说对不起。
母亲看着她,神情慢慢从埋怨变成担心。
“怎么了?”她轻声问,“做噩梦了?”
林汐喉咙发紧。
不是她做噩梦,是所有人都活在噩梦里。
可这句话,她说不出口。
母亲没有再问,只是向她伸出手。
“来。”她说,“跟妈妈一起。”
林汐下意识伸手,握住了那只手。
温热,柔软。
真实得可怕。
也就在这一瞬间,整个世界猛地震了一下。
像某种沉得无法想象的东西,在极深处翻了个身。
年长士兵跪在地上,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,透明的水晶从他的指尖一路往上生长。光穿过他身体的时候,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彩色光斑,映得整个驾驶舱都漂亮得瘆人。
另一个士兵身上开出了花。
花茎从锁骨、肋骨、指关节里钻出来,一根一根长,一朵一朵开。每一朵花的花心里,都藏着一只闭着的眼睛。他没有低头,也没有挣扎,只是像真的坐在什么人旁边,闻着栀子花的味道。
雷达靠着墙,晶体已经从太阳穴蔓延到半张脸。他看着那片黄昏,嘴唇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好美。”
铁骨半跪在地,岩壳已经爬满了全身。他的手伸向前方,五指张开,像还想抓住什么。只有岩层下面那双眼睛,还睁着。
而林汐站在原地,握着母亲的手,感觉整个世界都开始变得不太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