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走一步,她的心跳就快一分。
手里那把短刀此刻似有千钧重,冰凉的金属像是要把她的体温全部吸走。
她盯着玛莎的脸,那张暗紫色、面无表情的脸。
心里默默祈祷,祈祷那张脸上能闪过一丝恐惧,或者一丝求饶,或者哪怕只是一丝犹豫。
这样她就能给自己找个借口,“她怕了,她心虚了,她活该”。
然后,也许…也许她就能狠下心来,践行作为怪人真正该做的事。
然而什么都没有。
对方就像是雕像一般,修女式的长袍纹丝不动。
白璃的视线一直锁定玛莎的脸,但她身上只有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,像一棵等待被砍伐的树,不挣扎,不求饶,甚至连落叶都不肯多落一片。
白璃走到玛莎面前,停下脚步。
两人只隔着几步的距离,她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,看见对方胸前那枚银色的十字架。
白璃举起刀,刀尖对准玛莎的胸口。
她的手在抖,整条手臂都在抖,刀尖在空中画着不规则的圆。
“动手吧。”
玛莎终于开口了,像是祷告一般平静。
“死在夫人手下,还是死在你手下,对我来说没有区别。”
白璃咬着嘴唇,咬得发白,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。
玛莎作为她刚进入组织时的教官,可没少让她吃苦头。
训练场上,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。
考核不通过时,被罚跪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还有一次她试图逃跑,被玛莎从影子里揪出来,像拎小鸡一样拎回去。
她还把小玉变成了怪物,那个在猫咖门口发传单的猫娘,被玛莎一针下去,变成了一个只会咆哮和破坏的怪物。
还有黄毛,那个在巷子里抢劫她的混混。
或许也是被玛莎灌下过什么,变成了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。
这个人对她不好,她讨厌她,甚至有点怕她。
但是……
她下不了手,她从来没杀过人,也不想杀人。
白璃的手垂了下去,松开五指,短刀从空中落下,发出清脆的砸地声。
“分部现在一共就四个人,黄毛还重伤着,能不能治好都不知道,”白璃抬起头,望向夫人,“杀了她,我们就只剩三个了。”
她咽了口唾沫,又补充一句,“而且…玛莎的能力确实很有用,转移、侦察、潜入,哪样都离不开她,她以前也救过我一命,这次就留她一命吧,就当…互不相欠。”
“但别再有下次了,”白璃转头看向玛莎,“大家总会有翻车的时候。如果组织里有人被抓就要去杀死他,那以后谁还会信任你?谁还愿意把后背交给你呢?”
玛莎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,落在白璃脸上,但依旧没有可以被解读的情绪。
白璃收回目光,低下头。
耳朵垂在两边,整个人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猫。
“我要说的就这些。”她的声音小了下去,“抱歉,我做不到。”
违抗夫人命令的后果她很清楚,夫人虽然平时看起来慵懒随和,但她很厌恶别人违抗她的意志。
白璃等着夫人的怒火,等着责罚。
大厅里安静极了。
壁炉里的火焰在噼啪作响,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“哈……哈哈哈——”
夫人笑得捂住嘴,肩膀轻轻颤抖,面具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好,”夫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说得不错,下去吧。”
“欸?”
白璃抬起头,瞪大眼睛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我说——下去吧。”夫人重复了一遍,朝她招了招手,“哦不对,你先过来一下。”
白璃闻言走上前,在王座前蹲下来。
夫人伸出手,手指在白璃的脖颈上轻轻一扣。
“咔嗒。”
一声轻响,项圈从她脖子上脱落了。
夫人两根手指捏着项圈,像捏着一只死虫子,嫌弃地看了一眼,随手扔在地上。
“去洗个澡,换身衣服。”夫人捂住鼻子,皱着眉头挥了挥手,“你身上一股味,熏得我头疼。”
白璃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子,确实不太好闻。
“还有,”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“怎么没见你穿过裙子?不喜欢吗?”
白璃愣了一下,没想到夫人会问这个。
“我不喜欢穿…不方便。”她支支吾吾,“打架的时候容易…走光。”
夫人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随便你吧,不过…”她顿了顿,“试着穿穿也挺好的,以你的条件,不穿裙子可惜了。”
“好…好的,夫人。”她点点头,赶紧转移话题,“那…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夫人靠回椅背,重新翘起腿,“别忘记任务。”
“明白!”
白璃站起身,后退了两步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她的脚步很快,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,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大厅尽头。
大厅里只剩下夫人和玛莎。
夫人坐在石座上,低头看着地上那把漆黑的短刀,沉默了一会儿,她开口了。
“怎么样?还需要试探吗?”
玛莎朝夫人微微低头,“不需要了,夫人。”
“你觉得,”夫人把目光从刀上移开,看向玛莎,“她是真的下不了手,还是不敢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
夫人笑了一声,单手托腮,紫色的眼睛望着壁炉里的火焰。
“有意思。”
……
回到地面,夜风迎面扑来,吹得白璃打了个哆嗦。
她站在街边,抬起头。
头顶是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,正在滚动播放新闻。
“数小时前,收容所发生严重安全事故,多名危险怪人逃脱。目前,收容所已启动紧急预案,对异局正在全力追捕在逃怪人。请市民注意安全,如发现可疑人员,请立即拨打对异局热线……”
话音未落,屏幕上闪过两张照片。
一张是黄毛怪人的,另一张是她自己的。
照片下面用红色的大字写着“在逃危险怪人·提供线索者有重奖”。
白璃盯着自己的照片看了一会,然后从尾巴里摸出手环,戴在手腕上。
熟悉的收缩感略过全身,她从路边停着的汽车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。
普普通通的高中生,走在街上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
“今晚得好好睡一觉。”她打了个哈欠,小声嘟囔,“明天还要上学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