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开始只是轻微的迟滞,像电机在长时间负荷后终于显出疲态;再往下,整个平台都出现了一种不太正常的顿挫感,仿佛不是它在往地底深入,而是下面有什么东西正缓慢地顶上来,与它的下降互相抵消。
有人咽了下口水。
“怎么慢了?”
没人回答。
深度表上的数字不断跳动,六千米,六千零八十,六千一百……指针继续往下走,直到跳过六千三百米的时候,平台突然震了一下。
门开了。
扑面而来的不是风,而是一股非常淡的、潮湿发甜的气味,混着金属锈蚀和长期封闭空间才有的霉意。灯还亮着,但亮得不太稳定,像电流随时都会断掉,昏黄的灯光把面前的走廊切成一段一段半明半暗的区域。
这里原本应该是钻探组和维修组临时休整的居住区。
走廊很长,大概三十米,两边嵌着一扇扇金属门,门牌上写着编号,边缘已经被潮气泡得微微卷起。墙壁是灰白色的,覆着一层很薄的水膜,手电光照上去,会反出冷冷的亮斑。除此之外,整层都安静得过分,只能听见升降平台电机还未完全停歇的嗡鸣,以及走廊更深处若有若无的低响。
那声音不像风。
更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拖着身体缓慢爬行,又或者某种巨大的器官,贴着墙壁一下一下收缩。
走在最前面的士兵试探着喊了一声:“有人吗?”
声音顺着走廊回荡出去,很快又折返回来,空空荡荡,没有回应。
雷达抬起手,示意所有人停下。他闭上眼睛,太阳穴附近那枚淡黄色的序列核心微微亮了起来,像一小块嵌进皮肉里的玻璃,在昏暗灯光下有规律地脉动。
几秒后,他睁开眼,眉头拧得很紧。
“每个房间里都有信号。”
士兵转头看他:“活人?”
雷达沉默了半秒,低声道:“不是那种意义上的活人。”
铁骨已经先一步迈出了升降平台。他落地的时候,鞋底踩在湿滑地面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。下一秒,他整个人的状态就变了——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浅灰色的金属光泽,连脖颈和手背上的肌肉纹理都像被硬化了一层,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尊刚从模具里取出来的合金人像。
他走到离平台最近的一扇门前,没有犹豫。
“开。”
旁边的士兵立刻上前,枪口压低,对准门缝。铁骨拧开门把,门被缓慢推开。
里面有一张床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或者说,曾经是个人。
他的上半身还保留着完整的人形,从肩膀到胸口都能清楚辨认出衣服和五官,但腰以下已经彻底失去了“身体”的概念。不是被切断,不是腐烂,而是融化了,像蜡被加热后从内部一点点塌下去,渗进了床垫里。床单、棉絮、血肉和某种半透明的胶质混成一层不断颤动的东西,像是这个人正在缓慢地与整张床互相消化。
可他的脸上没有痛苦。
眼睛闭着,嘴角甚至还有一点很淡的弧度,像睡得很安稳。
士兵猛地偏过头,肩膀抽了一下,硬生生把翻上来的恶心咽了回去。
铁骨蹲下,用被硬化层包住的手指碰了碰床边那层半透明胶质。接触的一瞬间,胶质像受到了刺激,沿着他的指尖往上轻轻蠕动,试图附着、渗透,像一层活着的口水。
但它找不到缝。
滋啦一声极轻的响动后,那层胶质又缓慢缩了回去。
“操。”铁骨站起身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,“别碰这些东西。”
第二扇门里的情况稍微“正常”一点——至少那个人还没和整张床融成一体。可他的一只手已经没了原本的样子,整条前臂像化开的糖浆一样摊在床单上,五根手指还在一节一节地缓慢弯曲,仿佛梦里正抓着什么不肯松手。
第三扇门只开了一半,士兵往里照了照,随即沉默地后退了一步。
房间里几乎已经没有“人”了。
地板上只留着一个浅浅的人形轮廓,像有什么东西曾经以人的姿态陷进去,然后彻底渗透下去,只剩一层边界模糊的痕迹。
林汐站在队伍后面,一直没说话。
她本来想让这群人待在上面,自己一个人下到底层去。毕竟她要找的是星核,又不是参加联邦地下探险团。真要碰上什么鬼东西,让身体里那个怪物和它打一架,说不定效率还更高。
可惜这些人显然不会同意让她单独行动。
尤其是L先生那种人。
他愿意出资源、调钻机、搭营地,绝不可能不安排眼睛跟着。
走廊一扇扇门被打开,又一扇扇重新关上。没人再说多余的话,只有门轴摩擦的声音、呼吸声、偶尔一两声压低的脏话,还有那种从更深处若有若无飘上来的低响。
最里面那扇门的门牌已经被一层灰白色的附着物糊住了一半,只能隐约看到一个“0”和模糊的数字。铁骨把手搭上去的时候,动作停顿了一下,像是也本能地感觉到这间房里有点不一样。
门开了。
一股更浓烈的甜腥味立刻涌出来。
房间中央悬着一个茧。
半透明,偏乳白,表面不断有极其细微的脉动,像里面还包着一颗活着的心脏。茧里能隐约看见一个蜷缩起来的人形轮廓,头埋在膝间,四肢紧紧抱着自己,像是在母体里重新缩回了一个更早的姿势。
士兵下意识抬起枪口。
“要不要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雷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。他没有进房间,只站在门边,序列核心的光闪得更急了,“那东西不是个体……不,不完全是个体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像意识集合。”雷达按了按太阳穴,像在忍头痛,“这一层那些人的意识,某种程度上都被拉到了一起。它不是‘活物’,更像一个正在做梦的大脑。”
士兵没听懂。
铁骨听懂了个大概,也没打算继续追问,直接把门重新拉上。
门合拢的瞬间,走廊深处的低响突然变大了。
这次听得很清楚。
不是风,也不是水流,而是某种潮湿黏腻的摩擦声,像有东西在通风管道里贴着金属缓慢地爬,体表和铁皮来回蹭,带着一种有节奏的顿挫感,像心跳,又像咀嚼。
所有人同时抬起枪。
“别动。”雷达猛地举手,声音压得很低,“别乱开火。”
那声音从头顶缓缓经过。
灰尘从管道接缝里簌簌落下来,士兵们的枪口跟着声音移动,神经绷得几乎要断。铁骨站在队伍最前方,身体表面那层灰色金属光泽明显更厚了,整个人像一堵随时准备往前砸的墙。
声音持续了十几秒。
然后又和来时一样,突然消失了。
没人追过去,也没人有兴趣知道管道里到底是什么。
短暂的沉默后,铁骨先开口:“继续。”
他们穿过居住区,走向更下方的工作区。
工作区的门一打开,冷白色的灯管把整条走廊照得一片通明,刺眼得让人一时间有点不适应。和上面居住区那种昏黄、潮湿、像在做梦一样的感觉相比,这里反而更像一个“还在运作中的地下设施”。
走廊更宽,两侧分布着配电室、通风机房、储备仓库和若干设备间。门牌都还在,地面也干净得多,甚至还能听见某些设备仍在远处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可越是这样,越让人不舒服。
像一个本该死透的地方,偏偏还保留了某些太“正常”的部分。
雷达站在中央闭眼扫了一遍,眉头皱得更深。
“信号密度比上面低,但分布更广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这里没有那么多‘人’,但整个空间本身都在发信号。”
没人再问。
士兵们迅速分成两组,分别检查左右两边。铁骨带人去右侧,雷达留在走廊中央持续扫描。两个随队的变异者则站在升降平台门边没动,像两根安静的桩子。
右侧第一间是配电室。
士兵刚往里看了一眼,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似的,猛地后退一步,枪口瞬间抬高。
“里面有什么?”铁骨快步过去。
士兵喉结滚动了一下,让开位置。
配电室里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技术组蓝色工装,背对着门,双手举在胸前。电柜依旧亮着,几道细小的电光在他身体周围跳动,顺着他的手臂和后背来回游走,把那道站立的人影照得一闪一闪。
可他没有任何动作。
也没有任何想转身的迹象。
像已经在这个姿势里站了很久很久。
“可能想去摸配电。”士兵压低声音,自己都不太信自己这套说法,“然后把自己电死了。”
铁骨盯着看了两秒,什么都没说,直接把门拉上。
储备仓库开着门。
里面堆着食品箱、医疗包、工具箱和一排排备用零件。最角落的位置坐着一个人,抱着膝盖,额头抵在腿上,像在睡觉。可她的后背与墙壁之间连着一层半透明的胶质,把她和货架、箱子、墙面黏成了一个整体,看起来就像这间仓库自己长出了一个人。
“你还能听见那个声音吗?”铁骨忽然问。
林汐抬头看了他一眼,点头,又摇头。
“还在。”她说,“但不像刚才那么清楚。”
准确地说,是旋律一直在,只是这里的杂音更多了。
从下井开始,那个音调就在她脑子里一圈圈地转。体内那个影子甚至还心情不错地跟着哼,轻轻的,漫不经心,像知道自己很快就能见到什么熟人。
林汐本来不想理它。
可它哼得实在太理直气壮,最后她还是在心里问了一句:
“你到底在哼什么?”
影子停了半拍。
然后继续哼,像根本没听见。
“跟你聊天真开心。”林汐在心里回了一句。
也就是在这一刻,所有灯同时熄灭了,像有人一刀切断了整层电源。冷白灯管、设备指示灯、走廊顶部的线路灯——全部在一瞬间归零。
黑暗一下压了下来。
没有应急灯,没有安全指示,没有任何多余光源。浓稠得像实体,压得人几乎本能地想屏住呼吸。
“别动!”铁骨的声音在黑暗里猛地响起,“原地别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一阵声音从走廊深处涌了过来。
不是脚步。
而是无数细小、尖锐、密集的爬行声,像成百上千只指甲同时在金属表面来回划动,正贴着走廊尽头、墙壁、天花板和地面一起朝他们逼近。
声音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多。
像有整层楼都在往这边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