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地外围的铁丝网在雨雾里泛着冷光,哨塔上的探照灯缓慢地扫过泥泞地面,白色光柱一圈一圈转着,把雨丝切成斜斜的线。

林汐裹着那件过大的雨衣往里走,银白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,雨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鞋底踩进泥水里,发出黏腻的声音。

陆辞从帐篷后面走出来,看到她的时候,脚步明显停了一瞬。

“出什么事了?”

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,又往下扫到那件雨衣。雨衣太大了,明显不是她的,上面还溅着几处已经被雨水冲淡的暗色污渍,不仔细看像泥,仔细看又不像。

林汐张了张嘴,本来想说“没事”,但她站在原地想了两秒,发现这事根本没法解释。

总不能说自己半路被联邦围杀,死了一次,被他们装进车里,又顺便把车里的人全吃了,最后扒了司机的衣服过来见你们。

“有些东西……真的很难跟你解释。”她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,顺手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拨了拨。

陆辞看了她两秒,居然也没追问,只是把手里那件干净的冲锋衣递过来。

“先换身衣服。”他说,“L先生不急。”

林汐看了他一眼,伸手接过来,心里却忍不住想,这人有时候还真挺怪的。该问的时候不问,不该盯的时候又老盯着她看,整个人像个情绪和逻辑都只开了一半的正常人。

帐篷里很暖和,和外面的湿冷像是两个世界。地上铺了防潮垫,角落里甚至还摆着一台小型暖风机,吹得帐篷里有种过于舒适的干燥感。L先生坐在折叠桌后面,面前摊着几页报告,旁边放着一杯茶,热气还在慢慢往上飘。

林汐换好干净衣服走进去的时候,他抬起头,目光在她猩红色的瞳孔上停了一瞬,然后很自然地笑了一下。

“坐。”

她在对面坐下。一个助理从外面端进来另一杯茶,轻手轻脚地放在她面前,然后退了出去。帐篷帘子落下来,里头只剩下他们两个,连外头的雨声都被隔得模糊了不少。

“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完整。”L先生看着她,像是在感叹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林汐没接这句话,只是低头端起茶喝了一口。茶有点苦,后味却微微发甜,不难喝,但很像L先生这个人——表面看着温和,咽下去之后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太舒服。

“你从城北过来,”L先生不紧不慢地问,“路上花了多久?”

“几个小时吧。”

“雨这么大,其实让人去接会快很多。”他端起茶杯,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,“不过你看起来不像是会麻烦别人的类型。”

林汐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
这人说话一直这样,听着很客气,很体面,但你总会怀疑他是不是每一句都顺手在试探你。

“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坐标的?”他问。

“梦。”

“梦?”L先生重复了一遍,眼神里多了一点真正的兴趣,“什么样的梦?”

“草原,有声音让我往下挖。”

“你在梦里挖了?”

“挖了几十米。”林汐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什么都没挖到,然后我就醒了。”

L先生点点头,像是在拼某块已经掌握了一半的拼图。

“有份旧报告里提过那个坐标。”他说,“原话大概是,‘地下埋着天神的骨头,挖到的人会发疯’。”

他把茶杯放下,动作很轻。

“你没有发疯。你只是找到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坐标,然后让人帮你去挖。”

“你信我?”林汐问。

“我信数据。”L先生说,“你给出的坐标下面,刚好是整个区域能量异常最强的地方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
他说完,身体往后靠了一点,手指轻轻点着茶杯边缘。

“我见过很多变异者,也见过很多序列者,但你是第一个能‘梦到’星核位置的人。”他看着她,语气没有明显变化,“所以我对你很好奇。”

林汐没避开他的视线。

“我想知道下面那到底是什么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下意识把心网放开了一点,朝L先生那边轻轻碰了一下。

他的心灵状态很稳定。

稳得像提前整理过。

没有明显的恶意,没有恐惧,没有狂热,只有一种很耐心的观察欲。像有人站在玻璃后面看实验体,礼貌、安静,还愿意给你一杯热茶。

这反而更奇怪了。

“你知道多少?”她问,“关于下面那个东西。”

“不多。”L先生从桌下拿出一个金属盒子,推到她面前。

林汐低头看了一眼。

盒子里放着一截拇指粗的合成纤维,前半截还完整,后半截像是被什么东西消化过一样,边缘发卷、变薄,像融了又没完全融掉。

“钻机挖到六千三百米的时候,所有通讯全部断掉。第一批探查三个人,下去之后没有任何消息。第二批的人不敢直接进去,只系了安全绳往下放,绳子再拉上来的时候,就成这样了。”

帐篷里安静了几秒。

两杯茶的热气在桌面上方慢慢缠开。

林汐盯着那截绳子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

“让我下去。”

L先生答应得很快,快得林汐都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等着她自己开口。

“好啊。”他说,“你带队,我会派人跟着你。”

“不需要——”

“需要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不重,甚至还是温和的,可态度很稳,没有一点能商量的余地,“下面是什么情况,没有人知道。你一个人下去,如果出了事,没有人能接应你,也没有人能把信息带回来。”

他停了一下,又像是顺手提醒了一句:

“而且你答应过加入,这是双向的。”

林汐看着他,心里“哦”了一声。

说得挺好听,翻译一下就是——监视还是得监视。

不过她也没打算在这里跟他争这些细枝末节,反正真到了下面,谁监视谁还不好说。

“几个人?”她问。

“四名士兵,满配武装。两名序列者,‘雷达’负责感知,‘铁骨’负责战斗。另外还有两名志愿者。”

“你呢?”

“我留在上面。”L先生端起茶杯,笑意很淡,“如果你在下面出了事,我负责调动救援。”
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

“谨慎,记得吗?”

林汐站起身,没回答,只是随手把那杯茶一口喝完了。茶已经没刚端上来那么烫了,苦味也更明显一点。

帐篷帘子在她身后落下。

升降平台的入口就在营地中央,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嵌在水泥基座里,门框边还贴着安全操作规程,纸张受潮卷边,看起来已经在这里贴了很久。地上全是泥,靴子踩上去会陷下一个浅坑,再拔出来的时候带起黏稠的泥水。

林汐走过去的时候,小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
四名士兵全副武装,突击步枪、战术背心、夜视仪、耳麦,装备齐得像下一秒就要去打地底战争。每个人的表情都绷着,不算慌,但都明显紧张。

雷达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长相很普通,丢人堆里不太会被记住,只有太阳穴附近那枚发着淡黄色光的序列核心特别明显。他的能力是广域感知,能扫描周围空间结构,光看设定就很适合这种鬼地方。

铁骨站在他旁边,比他高出整整一头,肩膀宽得像把整个门框都占满了。他一句废话都没有,站在那里就像一堵会移动的墙。他的序列能力是超级强化,皮肤和肌肉能瞬间硬到接近合金的程度,听起来就很适合拿去当前排。

“出发。”

随着铁骨这句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话,升降平台的门在身后合上了。

电机启动,发出低沉的轰鸣,整个平台微微震动了一下,然后开始下降。

灯光不亮,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沿着井壁往下照,把粗糙的岩壁切出一段一段不规则的影子。岩缝里不断有水珠渗出来,顺着石头往下爬,然后滴到平台顶棚上,发出一点一点很细的响声。

雷达站在一旁,闭着眼睛,太阳穴上的序列核心有规律地闪着光。每隔几秒,他的眼皮就会颤一下,像是在一层一层往更深的地方“看”。

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有信号,但是很散。”

“活着?”一名士兵下意识问。

雷达沉默了半秒,表情不太好看。

“那要看你怎么定义活着了。”

没人再说话了。

铁骨靠在平台最后方,双手抱胸,从下降开始他就没动过,也没主动说过一句话。但林汐能感觉到,这人的注意力一直落在自己身上,不是那种恶心的盯,而是队伍里前排对高风险目标的那种持续警戒。

越往下,那段旋律越清楚。

它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,而是从四面八方一起涌进来,像空气本身在轻轻震动,像整个空间在唱歌。那感觉甚至有点奇怪的安心,古老、缓慢,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熟悉,好像很久很久以前,真有什么东西唱过这样的调子,而听过的人直到现在还隐约记得。

林汐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它了。

从城北走来,在暴雨里,在卡车残骸边,在她差一点以为自己又要死一次的时候,这东西一直都在。

更烦的是,体内那个影子看起来还挺喜欢这首歌。

下降的过程中,它一直在跟着轻轻哼,林汐能感觉到它在意识深处的震动,懒洋洋的,漫不经心的,像有人坐在一旁用手指跟着节拍敲桌沿,敲得心情还不错。

她现在已经懒得搞清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了。

无非就是邪恶第二人格、异变残留意识、来自宇宙外的怪东西,或者三者混合加强版,反正没一个听起来像好消息。

但她还是在心里随口问了一句:

“你在哼什么?”

影子停了半拍。

然后继续哼,像压根没听见。

林汐嘴角抽了一下。

“跟你聊天真开心。”

平台还在往下。

灯越来越暗,旋律越来越清楚,空气也越来越冷。某种东西正在下面等着他们,而且一点都不着急,像早就知道他们总会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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