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寰长老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,如同春风拂过古井,不起波澜。他对着宁姜姜那一句以晚辈自称的问安,更是将姿态放得极低,听不出半分火气。

月华仙子不动声色地侧移了半步,隐隐护在叶淮深所在的寒玉池前方。不周剑尊负手立于门口阴影处,如同一尊沉默冰冷的石像,周身萦绕的剑意若有若无,却让踏入这片空间的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锋锐笼罩。

王亦安的目光落在尘寰长老身上,这个璇玑圣地的长老,给他的感觉比当初围堵他们的星陨卫统领,甚至玉宸本人,更加深沉难测。

“玉宸圣子有心了。”宁姜姜应了一句,随手拿起炉上微沸的水壶,开始烫洗茶具,“既来了都是客,山野之地没什么好招待的,叶道友这存着的‘雪顶云螺’还算清冽,尘寰长老若不嫌弃,坐下尝尝?”

她指了指池边准备好的蒲团。那位置,隔着木几,与她相对,却也在不周剑尊的目光笼罩之下。

尘寰长老也不客气,道了声谢,便在蒲团上安然落座,目光随意地扫过案上粗陶茶具,又看向池中叶淮深,关切道:“叶道友看着气色渐佳,伤势似有好转,真是可喜可贺。”

“托宁前辈与宗门照拂,侥幸保下一缕生机。”叶淮深的声音嘶哑依旧,却没了前几日的死气,平静回道,“尚需静养,不敢言贺。”

“道友太过谦逊。”尘寰长老捻须微笑,“生机既复,大道有望。听闻宁前辈精通医道,此番道友能得遇贵人,实乃幸事。圣子殿下得知,想必也会为道友高兴。”

宁姜姜不接话,只专心泡茶。沸水注入陶壶,卷起青翠茶叶,清冽的茶香混合着洞中灵雾,袅袅散开。她手法并不算多么高雅,却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自在。

斟了两盏淡青色的茶汤,一盏推至尘寰长老面前,一盏自己端起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

“说说吧,”她放下茶盏,抬眼看向尘寰,眼神清澈得不带丝毫情绪,“玉宸那小子,让你带了什么话?”

尘寰长老脸上的笑意不变,也端起茶盏嗅了嗅,品了一口,赞道:“好茶,清气袭人,涤荡神魂。”他放下茶盏,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:

“圣子殿下确实有几句话,托贫道转呈前辈。”

“其一,殿下言道,昔日万流城因故未能与前辈畅谈,实乃憾事。四方山脉一别,前辈风采更胜往昔,殿下心中挂念,却恐冒昧打扰前辈清修,故遣贫道先行问候。”

“其二,关于贵徒王亦安小友。殿下听闻小友于栖云谷颇有‘际遇’,且天资卓绝,引动剑叩天门之象,实乃当世罕见之英才。圣子殿下向来爱才,闻之心喜,若小友不弃,殿下愿以重礼相邀,请小友往璇玑圣地星月宫做客,圣地藏经阁内诸多失传剑典秘法,可供小友参详,更有无数天骄俊杰,可与小友切磋印证,于剑道修行,大有裨益。”

他这话说得极其冠冕堂皇,将对王亦安的拉拢和兴趣包装成惜才爱才,甚至许诺圣地的好处。仿佛完全忘了栖云谷那场围堵追杀,忘了离火影蛛部金丹修士之死。

王亦安眼神微冷,并未接话,只是垂手而立。

“其三,”尘寰长老的目光终于从王亦安身上移开,重新落回宁姜姜脸上,语气依旧温和,却多了若有若无的重量,“圣子殿下听闻前辈与天衍宗叶道友渊源颇深,不辞辛劳,亲身救治,此等高义,令人敬佩。然则,前辈与离火圣国似有些许误会未解。殿下愿居中调停,化解干戈。毕竟,前辈身份尊贵,总在外奔波劳碌,恐对伤势恢复不利。”

“璇玑圣地虽不敢称仙境,却也清净安宁,灵气充沛,各类滋养神魂弥补本源的资源亦有不少。若前辈愿意,殿下愿扫榻相迎,请前辈往星月宫暂居,一则静养伤势,二则,也可与殿下叙叙旧谊,品茗论道,岂不快哉?”

话音落下,洞中一片安静。

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,以及寒玉池水潺潺流动的声响。

月华仙子眼神凌厉,几乎要按捺不住。这话语背后的陷阱与强势,让她心生怒意。

不周剑尊依旧沉默,但周身那若有若无的剑意,似乎更凝实了半分。

叶淮深闭上了眼睛,仿佛入定,只是身侧池水微微荡开的涟漪,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
王亦安握紧了袖中的拳头,看向师父。

宁姜姜慢条斯理地又给自己斟了一盏茶,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话。

她端起茶盏,对着幽幽茶汤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
“玉宸这小子,才几天不见,这说话兜圈子的功夫,倒是越发精纯了。”

她抬眼,看向尘寰长老,眼神平静无波:

“我徒儿的事,自有我这个师父为他操心,不劳圣子殿下费心。璇玑圣地的剑典秘法,再好,也得适合才行。强扭的瓜不甜,这个道理,小孩子都懂。”

“至于我和离火圣国的‘误会’……”宁姜姜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“尘寰长老,回去告诉你家圣子,我宁姜姜行事,向来恩怨分明。该了的因果,我自己会去了结。用不着旁人,来替我化解。”

“最后,”她放下茶盏,身体微微前倾,看着尘寰长老,一字一句:

“我这人生性懒散,不喜拘束,更不习惯,去别人安排好的地方静养。”

“璇玑圣地,我不去。”

话音落下,斩钉截铁。

没有任何转圜余地。

尘寰长老脸上的笑容,终于微微僵滞,虽然很快恢复,但那温和的表皮下不易察觉的阴鸷悄然掠过。

他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道:

“前辈心意已决,贫道自当如实回禀圣子。不过,”

他话锋一转,语气依然平和,却带上了更深的意味:

“圣子殿下对前辈与小友,确是诚心相邀。且如今外界风传甚多,前辈踪迹已露,离火圣国行事向来偏激阴诡,难保不会再有铤而走险之举。前辈纵然修为通天,双拳难敌四手,更何况还需分心照拂高徒与故人?”

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池中叶淮深。

“璇玑圣地虽非铜墙铁壁,但规矩森严,等闲宵小,绝不敢踏足半步。对前辈与小友而言,不失为一处避风良港。还望前辈,三思。”

宁姜姜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:

“尘寰长老,你这趟来,璇玑圣地那位闭关的星河道尊,可曾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?”

尘寰长老瞳孔微微一缩,随即恢复如常,微笑道:“星河老祖常年闭关,参悟星辰大道,不理俗务。圣子殿下全权处理外事。”

“哦,是吗?”宁姜姜点了点头,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。

但下一刻,她忽然站起身。

身上那层慵懒随意的气息瞬间收敛,一股仿佛能承载万古月华般的恐怖道韵,无声无息地自她身上弥漫开来。

她看着尘寰长老,眼中不再有丝毫玩笑意味,只剩下冰冷的锋芒:

“那你回去,也替我带句话给玉宸。”

“告诉他,他的‘好意’,我心领了。”

“但我宁姜姜这辈子,最烦的,就是别人替我做决定。”

“想请我去璇玑圣地,可以。”

她往前踏出一步,周身道韵引动洞天内无数游离剑意齐齐低鸣。

“让他自己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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