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漓站在姐姐房间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没有动。

门把手冰凉,触感很清晰。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,正好落在那扇深棕色的木门上。她盯着那道光,脑子里是母亲刚才说的话——“你姐的房间,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。”

她想起姐姐最后一次走出这扇门的那天。清晨,姐姐穿着米白色的裙子,站在晨光里,脸色红润,眼睛明亮。她笑着跟他们告别,然后一步一步走下楼。那时候她以为姐姐好了。后来才知道,那是回光返照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
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帘半拉着,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光柱。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飞舞,像时间本身在呼吸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——母亲每天上香留下的味道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姐姐惯用的香水味。那味道已经很淡了,淡到几乎察觉不到,但青漓闻到了。

她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目光扫过房间——书桌上摆着姐姐生前看的书,一本建筑设计画册,封面朝上。旁边放着一支钢笔,笔帽没盖,像是主人刚刚放下,随时会回来继续写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,已经干了很久,杯底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。旁边是那只毛绒小熊——棕色的,穿着红色毛衣,眼睛黑亮亮的。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边放着一个相框。相框里,是她们两人的合成照片。

她走进去,拿起那个相框。照片里,姐姐穿着米白色的裙子,站在晨光里,温柔地笑着。她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相框放下,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。

左边挂着姐姐以前的衣服——衬衫,西装,休闲装,都是男性款式,熨烫得整整齐齐。右边角落里,挂着几件女装。素色的连衣裙,柔软的针织衫,一件浅灰色的开衫。还有一条米白色的裙子。

她的目光停在那条裙子上。

那是唐沫的裙子。她记得那天——唐沫第一次来家里吃饭,在厨房里帮母亲端菜。她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厨房出来,和端着汤出来的母亲擦肩而过,汤汁溅在裙摆上,洇开一片油渍。唐沫红着脸说“阿姨不好意思”,母亲笑着说“没事没事,洗洗就好了”。后来那条裙子洗好了,挂在姐姐房间的衣柜里。唐沫走的时候忘了拿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发生了太多事。

姐姐把它挂在最里面。青漓不知道姐姐每次看见这条裙子的时候在想什么。她只知道,姐姐最后那天穿的就是这件裙子

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裙摆。面料柔软,带着淡淡的、洗衣液的味道。她盯着它,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取下来,叠好,她想了想,还是挂回原来的位置

她移开目光,看向衣柜最下面。那个抽屉。她蹲下来,拉开。

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那些东西。信。照片。小物件。还有袜子。灰色的,白色的,肉色的丝袜。

她把抽屉合上,站起来,走到床边坐下。

房间里很安静。她坐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那本建筑设计画册,是姐姐大学时最喜欢的。那支钢笔,是姐姐考上大学时父亲送的。那只毛绒小熊,是外婆送的,陪了姐姐二十多年。以前她还是男性的时候,还嘲笑过姐姐——一个大男人床上放这么娘们兮兮的毛绒玩具。现在想想真是够荒诞而又可笑,她俩还都成娘们了。

她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。拿起那本画册,翻开。扉页上有一行字,是姐姐写的:“愿桥都坚固,隧道都光明。”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拿起那支钢笔,拧开笔帽,在手指上轻轻划了一下。笔尖划过皮肤,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痕。她盯着那道墨痕,忽然想起小时候——姐姐教她写字。姐姐握着她的手,一笔一划。“青林,你看,这样写。”姐姐的声音,还在耳边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把笔放回原处,转身,走回衣柜前。

她开始整理。先从左边开始。那些男装——衬衫,西装,休闲装。她一件一件取下来。深蓝色的衬衫,姐姐穿它去面试,回来时笑着说“应该没问题”。灰色的西装,姐姐第一次主持项目时穿的,她坐在台下,觉得姐姐真厉害。一件一件,叠得整整齐齐。

左边清空了。她转向右边。

那些女装。素色的连衣裙,柔软的针织衫,还有那件浅灰色的开衫。她一件一件叠好,放在“要捐”的那一堆。然后她拉开内衣抽屉。两件内衣。一件素色的,纯棉的,款式简单。一件蕾丝的,白色的,边缘有精致的花边。

素色的那件,她已经在穿了。此刻就穿在身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领口,露出素色内衣的边缘。她伸手摸了摸,想起母亲教她穿内衣的那个早上,想起姐姐那张写着“嘿嘿”的字条。她把它叠好,放进“自己穿”的那一堆。

蕾丝的那件,她拿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姐姐留下的。姐姐说,“你穿吧”。她想起那张字条:“妹妹,姐姐就知道你会找到这里。姐姐替你试过了这两件,一件素色的,一件蕾丝的,我俩大概是差不多大的,你就穿吧。不过这两件你想选哪件?嘿嘿。”她想着姐姐那个促狭的语气,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眶又红了。她把那件蕾丝内衣叠好,放在一边,和那条米白色的裙子放在一起。她要留着。

她转向书桌。那本画册,她拿起来,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一行字:“青林,这本以后留给你。你想学设计的话,可以看看。——姐”她愣住了。留给她?姐姐什么时候写的?她盯着那行字,眼眶又红了。她把画册合上,放在一边。

然后是那些信。用粉色丝带系着,信封上是姐姐工整的字迹:“给沫沫”。她拿起那叠信,掂了掂,没拆开。这是姐姐写给另一个人的,她不该看。她把信放回抽屉。先留着。也许以后,会有合适的方式处理。

然后是照片。那本相册。她翻开,一页一页看。姐姐和唐沫的合影——在海边,在餐厅,在公园里。每一张背面都写着日期和地点。她看着那些照片,看着姐姐的笑脸,心里又酸又暖。她把相册合上,也放回抽屉。

她走到床头柜前,拿起那个相框。那张合成照片,她和姐姐并肩站着,笑着。她盯着它,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放在枕头边。她要留着。

最后是那只毛绒小熊。她拿起来,抱在怀里。姐姐的小熊,放在姐姐床头二十多年。现在,姐姐不在了。小熊还在。她抱着它,把脸埋进它软软的身体里。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把小熊放在“要留”的那一堆里。

东西清完了。床上堆着两堆——一堆“要捐的”,高高的一摞;一堆“要留的”,只有几件:那条米白色的裙子(唐沫的),那件蕾丝内衣,那本画册,那个相框,还有那只小熊。

她去储物间找了两只纸箱,把“要捐”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去,叠得整整齐齐,封上胶带。两箱。姐姐二十多年的东西,最后只剩下两箱。

她看着那两个纸箱,发了一会儿呆。然后她拿起那个袋子,把“要留”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。最后,她拎着袋子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房间空了。衣柜空着,书桌空着,床上空着。只有床头柜上,那杯干了的水,还留在那里。她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,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

回到自己房间,她把袋子放在椅子上。然后走到衣柜前,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。里面是她的东西——素色的内衣,几双袜子,还有一些小物件。那双粉色的草莓袜,穿过的,洗干净的,叠得整整齐齐,和她的袜子放在一起。她盯着那双袜子,看了几秒,然后关上抽屉,走到窗边。

窗外,夕阳正浓,把整个庭院染成金红色。那株枫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在余晖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她站了很久,然后走到椅子前,打开那个袋子,拿出那只毛绒小熊,抱在怀里,在床边坐下。

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月亮升起来了,清冷的月光洒在窗台上。她抱着小熊,一直坐着。

晚上,母亲敲门进来。看到女儿坐在床边,怀里抱着那只小熊,她走过来,在女儿旁边坐下。两人都没说话。

过了很久,苏婉开口。“清完了?”青漓点点头。“嗯。”“留了什么?”青漓想了想。“那条裙子——嫂子的,我等她下次来问她。那件蕾丝内衣。那本画册。那张照片。还有这只小熊。”

苏婉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温柔,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你姐那件素色的内衣,你不是穿着吗?”青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,露出素色内衣的边缘,点点头。“嗯。”苏婉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“那就好。你姐会高兴的。”

青漓低下头,声音很轻。“嗯。”

苏婉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女儿一眼。“早点睡。”青漓点点头。门关上。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
青漓抱着小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,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,看着那双粉色草莓袜——和她的袜子放在一起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关上抽屉,走回床边,躺下,把小熊抱在怀里,闭上眼睛。

月光洒在窗台上。她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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