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習在別人畫好的地圖上,找到自己的路徑
第三節 看不見的線
六年級上學期,星汐十二歲。
聲音地圖網站上線一年後,上面的錄音已經超過五百個。來自全台灣各個角落,從富貴角到鵝鑾鼻,從澎湖到蘭嶼,甚至有人從金門上傳了一段戰地海灘的聲音,背景裡還隱約聽得到遙遠的砲擊練習聲。
星汐每天都會上去聽幾個新的錄音。她養成了一個習慣:先看地點,猜聲音會長什麼樣子,然後按下播放鍵,驗證自己的猜測。
大部分時候她猜錯。
她以為東北角的海浪都很兇,但有人在龍洞錄到的聲音卻很溫柔,像在輕輕拍打。她以為西海岸因為是沙岸,聲音都會悶悶的,但有人在彰化錄到的聲音卻很清脆,因為風車轉動的聲音蓋過了海浪。
每一次猜錯,她都覺得自己又多懂了一點。
海不是只有一種聲音。海是很多種聲音的總和。你以為你聽懂了,其實你只聽過它的一小部分。
這讓她想起一件事。
開學後第三週,學校做了一個活動,叫做「職業探索日」。每個人都要選一個自己有興趣的職業,去訪問從事那個職業的人,然後回來跟全班報告。
老師發下一張表格,上面列了幾十個職業:有醫生、老師、工程師、警察、消防員、律師、會計師、建築師、設計師、藝術家、作家、記者、廚師、農夫、漁夫……
星汐的筆停在「藝術家」和「記者」之間。
她想去訪問媽媽。但媽媽算藝術家還是記者?還是都不是?媽媽做的事情,好像沒有在這個表格上。
「老師,」她舉手,「如果我想訪問的人,不在表格上怎麼辦?」
老師走過來,看著她的表格:「你想訪問誰?」
「我媽媽。她做海洋環境教育的,還有聲音藝術。」
老師想了一下:「那就寫『其他』,然後寫上你媽媽的職業名稱。你覺得她應該叫什麼?」
星汐想了想,說:「『海岸線對話』創辦人。」
老師幫她寫上去。但星汐看著那幾個字,覺得不太對。
媽媽不只是「海岸線對話」創辦人。媽媽還是藝術家、教育者、研究者、媽媽。但這些東西,沒辦法寫進表格的一個格子裡。
就像海。你沒辦法用一個詞形容海。因為它太大,太多變,太多面。
那天晚上,她跟媽媽說起這件事。
「媽媽,如果你的職業表格只有一個格子,你會寫什麼?」
媽媽正在切水果,頭也沒抬:「寫『媽媽』。」
星汐愣了一下:「可是你做的事情不只是媽媽啊。」
媽媽停下手,看著她:「但我覺得最重要的那個是。其他的,都是從這個長出來的。」
星汐不太懂。但她記住了這句話。
職業探索日的報告,星汐準備了很久。
她訪問了媽媽兩個小時,用錄音筆錄的。她把錄音聽了三遍,用螢光筆畫出重點,然後整理成一份兩頁的報告。
報告的最後一段,她寫了這樣的話:
「我媽媽做的事情,很難用一個職業名稱來說。她會去海邊撿垃圾,會把垃圾變成藝術品,會去學校跟小朋友講海洋的故事,會跟政府開會,會寫很長的計劃書。她說,這些事情其實是一件事:讓更多人聽見海的聲音。我問她,為什麼要讓更多人聽見?她說,因為聽見了,就會在乎。在乎了,就會行動。」
報告寫完之後,星汐自己讀了一遍。
她發現,她寫的不只是媽媽。她寫的也是她自己。
讓更多人聽見海的聲音。聽見了,就會在乎。在乎了,就會行動。
她做聲音地圖,不也是這樣嗎?
她忽然覺得,她和媽媽之間,有一條看不見的線。不是「她做什麼我就做什麼」的那種線,而是她們在乎的東西是一樣的。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表達。
媽媽用藝術、用政策、用行動。
她用聲音、用地圖、用聆聽。
不一樣,但同一條河流。
報告那天,星汐站在台上,唸出她寫的那些話。
唸完之後,林祐嘉舉手。
「你寫這些,都是你媽媽跟你說的對不對?」
星汐點頭:「對,我訪問她。」
「那你寫的其實是你媽媽的想法,不是你的。」
教室安靜下來。星汐看著林祐嘉。他的表情沒有惡意,甚至有點好奇,他是真的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。
「是媽媽的想法,」星汐說,「也是我的。」
「可是你剛剛說是你媽媽跟你說的啊。」
「對,是她跟我說的。但我聽了之後,覺得對,我也是這樣想的。這不行嗎?」
林祐嘉愣了一下,沒有再說話。
老師這時候開口了:「星汐說得很好。我們的想法,很多都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。爸媽、老師、朋友、書本。重點不是『從哪裡來』,而是『你同不同意』。如果你聽了之後,覺得對,那就是你的想法了。」
星汐看著老師,心裡暖暖的。
對。那就是她的想法了。
不是因為媽媽說了,所以才是。是因為她聽了,覺得對,所以才是。
她點點頭,走下台。
那天晚上,她在錄音裡記下了這件事。
「今天是九月二十號,星期五。晚上八點零三分。」她說,「今天報告完,林祐嘉問我一個問題。他問我寫的是不是我媽媽的想法。我說是我的。因為我同意。老師說,想法從哪裡來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同不同意。我覺得老師說得對。」
她按下停止鍵。
然後她拿出那疊便利貼,那疊她在四年級時收集的、同學寫給她的紙條。她一張一張看。
「你就是那個錄聲音的喔?」
「你媽媽是不是很有名?」
「你是不是很有錢?」
「可以幫我跟你媽媽要簽名嗎?」
她把這些紙條拿在手裡,感覺了一下它們的重量。
以前,這些紙條很重。重到她不想拿出來看。
現在,它們還是重。但那種重不太一樣了。以前的重,是「我被誤解了」的重。現在的重,是「我記得這些事發生過」的重。
不一樣。
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變的。也許是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變的。也許是今天,老師說那句話的時候變的。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不再害怕那些紙條了。
十月,聲音地圖發生了一件事。
有一個使用者,星汐不認識他,但上傳了一段錄音,地點標註是「台東,某個沒有名字的溪流出海口」。星汐點開來聽,聽見的不只是海浪,還有一個人說話的聲音。
那個人說的是客家話。星汐聽不懂,但她聽得出來那個人年紀很大,聲音很沙啞,像砂紙磨過木頭的聲音。
錄音的描述欄寫著:「這是我阿公,九十歲,他說他小時候這條溪有很多魚,現在沒有了。他叫我錄下來,讓別人知道。」
星汐聽了好幾遍。
她想起豐濱的阿公。他也說了一樣的話是「以前很多魚,現在沒有了」。
不同的地方,不同的語言,不同的人。但說的是同一件事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聲音地圖不只是記錄「聲音」。它記錄的是「消失」。海浪的聲音,風的聲音,人的聲音,魚的聲音,很多東西正在消失,或者已經消失了。如果不錄下來,就沒有人知道它們存在過。
她看著那張地圖,上面的藍點已經密密麻麻,從五百多個變成七百多個。
每一個點,都是一個「我在這裡,我聽見了」。
她覺得那張地圖,像一張很大的網。把全台灣各地的人:有老人、小孩、客家人、阿美族、閩南人、外省人,用聲音串在一起。
不是用政治,不是用語言,不是用任何會讓人吵架的東西。
就是用聲音。
用「我在這裡,我聽見了」。
十一月,星汐做了一個決定。她要在自己的地圖上,畫一條新的線。不是海岸線。是另一種線。
她把台灣地圖放大,找到豐濱,她暑假去過的那個地方。然後她從豐濱開始,往南,沿著海岸山脈的東側,畫一條綠色的線。
這條線不是海岸線。它離海有一段距離,穿過部落、梯田、樹林、和一條不知道通往哪裡的小路。
她在筆記本上寫下這條線的意義:
「這是我聽過但沒走過的路。我想去走。一邊走,一邊錄。把聲音和聲音之間的聲音錄下來。」
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這個計劃。連媽媽都沒有。
因為她還不確定這算不算一個「計劃」。它更像一個念頭,一個種子,一個在她心裡慢慢長大的東西。
她把那條綠色的線存檔,關上電腦。
窗外,月亮很圓。
她想起淑惠阿姨說的話:「海浪有舌頭,石頭有耳朵。」
也許路也有聲音。只是還沒有人錄下來。她決定要當第一個。
十二月,學期快要結束了。
老師出了一個寒假作業:「做一件你從來沒做過的事,然後寫一篇心得。」
星汐看著這個題目,第一個想到的是那條綠色的線。
她從來沒有一個人走過那麼遠的路。從來沒有在離海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錄過音。從來沒有試過把「聲音之間的聲音」錄下來。
她想做。
但她也害怕。不是怕走路,不是怕錄音,是怕一個人。
她從來沒有一個人做過那麼大的事。
那天晚上,她跟爸爸說了這件事。
「爸爸,我寒假想做一件事。我想去走一條路,從豐濱開始,往南,沿著海岸山脈。一邊走一邊錄音。」
爸爸看著她,沒有馬上說話。那種沉默,星汐已經習慣了,那不是拒絕,也不是猶豫,而是在認真思考。
「多長?」爸爸問。
「我不知道。可能一天,可能兩天。我想走到走不動為止。」
「一個人?」
星汐點頭。
爸爸又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說:「你覺得你可以嗎?」
星汐想了想,說:「不知道。但我可以試試看。」
爸爸看著她,笑了。
「好。我幫你安排。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每天打電話給我。不管有沒有訊號,都要想辦法打。」
「好。」
星汐笑了。
她知道爸爸不是不放心。他只是想知道她在哪裡。
就像那天在卯澳,她坐在媽媽旁邊,不需要說話,就知道媽媽在。
那個「在」,就是一種聲音。
她閉上眼睛,開始想像那條綠色的線。
她還沒有走。但她已經在聽了。
聽那些還沒被錄下來的聲音。聽那條路在叫她。
她用筆在筆記本上寫下那條線的名字:
「看不見的線」。
不是因為它不存在。是因為還沒有人把它畫出來。
而她,要當第一個畫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