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那种缠绵的秋雨,而是带着一点反常的重量,噼里啪啦砸在柏油路面上,溅起一层发白的水雾。林汐走在人行道上,没有打伞,雨水顺着银白色的发梢不断往下淌,很快浸透了卫衣和裤脚。
她反而喜欢这种感觉。
冷,湿,沉,带一点钝痛。
至少能提醒她,自己还站在现实里。
又或者说,还勉强站在现实里。
她正这么想着,雨声里忽然混进了别的动静。
脚步声。
靴底踩进积水里的声音,很轻,但不止一个方向。从前方,从后方,从街口两侧,一点一点往她这边收。
林汐没有回头,脚步却慢了半拍。
她现在对活物的存在很敏感。不是靠听,而是一种更糟糕、更直接的感知——她能感觉到那些人的间距、呼吸、肌肉绷紧的程度,甚至能分辨出他们在雨里调整站位时,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微小变化。
左边路口停着一辆军绿色卡车,车身侧面印着联邦军的标识。
右边人行道上有两个穿深色雨衣的人,步速始终比她慢半拍,像跟路的,又像在等什么。
身后至少还有三个。
枪都藏在雨衣下面。
他们在包围。
林汐抬起眼,看着雨幕里那些模糊发黑的人影,没说话。
她本来还以为会是陆辞那边先整点花活,没想到先来的反而是联邦。
也对。
对联邦来说,她这种“没有完全失控、但也绝对不算正常”的东西,显然比那些见人就咬的怪物更麻烦。
至少怪物的处理方式很简单。
而她不是。
一个路人撞上了她的肩膀。
力道不大,甚至算得上克制。林汐下意识侧过身,看清了对方的样子。
中年男人,灰色工装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盒药。看起来普通得近乎刻意普通,像那种会在医院楼下、地铁出口、居民区药店门口大量生成的中年人模板。
他立刻后退一步,弯下腰,语气诚恳得挑不出毛病。
“对不起,我没看清——”
林汐没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
她的注意力还留在四周那几个端枪的人身上。
也就在这一瞬间,她忽然察觉到一点很不对劲的地方——这个人身上,太“安静”了。
安静得像被什么东西刻意压住了存在感。
下一秒,一股冰冷的金属感从她后背贯了进来。
是刚刚那个低头道歉的男人在擦身而过的瞬间,直接把刀送进了她身体里。
角度刁钻得像练习过无数次,几乎贴着脊骨刺入,穿透胸腔,从胸前探出一点带血的刃尖。
雨水顺着刀刃往下淌。
那层极薄的、接近透明的涂层在雨里泛起淡蓝色的冷光。
联邦研发的解构涂层。
专门给变异体准备的东西,为了从更细微的层面破坏细胞结构,让伤口无法正常再生。
林汐低头看了一眼那截从胸前冒出来的刀尖,表情甚至没太大变化。
伤口边缘先是迅速发麻,像有无数把极小的剪刀正沿着血肉边界往更深处剪,那种感觉很怪,不像单纯的疼,更像有人在尝试把她拆开。
但这种“拆解”只持续了不到一秒。
很快,那些小剪刀就像突然钝掉了一样。
麻木感飞快退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她已经越来越熟悉的那种内部翻涌——伤口没有顺着对方预想的方向崩开,反而像有东西正在里面重新接合、愈合、推挤,把不属于她的金属往外顶。
这玩意儿不是没用。
只是远远不够。
而她身后那个男人显然不知道。
“安息吧,林汐。”那个声音从她背后传来,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压没,像在教堂里念悼词。“你的噩梦结束了。”
林汐眼皮轻轻一动。
男人腾出一只手,从塑料袋里抽出一份塑封文件。雨水砸在透明封皮上,聚成细密的水珠。最上面一行字又粗又黑:
**变异个体清除名单——第七批次。**
下面贴着照片。
银发,红瞳。
姓名:林汐。
疑似具备吞噬/变形能力。
处置优先级:高。
原来如此。
联邦从来没打算给任何“不可控的异变者”留位置。无论你是彻底失控的怪物,还是勉强保有理智的特例,落到他们的系统里,最后都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条目。
而眼前这个拿刀的人,显然真的相信自己是在做对的事。
不是仇恨,报复,甚至不是单纯服从命令。
而是一种更麻烦的东西——信念。
他觉得怪物都该死,而且死得越干净越好。
那把刀开始往外抽。
金属擦过骨骼和血肉的摩擦声,通过她自己的身体传进耳朵,湿冷得发黏。
林汐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真遗憾。”
男人还没反应过来,伤口边缘已经开始不正常地翻卷。
不是愈合。
而是向外张开。
黑色的东西从血肉深处一点一点撑出来,像她身体里原本就藏着什么,现在终于被这道伤口放了出来。
先是一只手。
然后第二只。
第三只。
三只漆黑的手从她背后的伤口里缓慢探出,关节反向弯折,表面布满烧焦般的裂纹,像从灰烬里长出来的东西。它们攥住了男人握刀的右臂,指节一寸寸收紧,随后同时发出一种又轻又尖的怪笑。
“你——有信念。”
“有信念……”
“就该——加入我们……”
男人低头看着缠在自己手臂上的三只黑手,瞳孔猛地一缩。
但他甚至没有迟疑。
左手已经从腰间拔出另一把匕首,刃口同样泛着淡蓝色的微光。反握,挥下,动作稳得像切割练习模型。
匕首砍在最上面那只黑手的手腕处,发出一声极沉的撞击声,像砍在金属或者骨瓷上。刀刃嵌进去不到半寸,就卡住了。
男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。
下一秒,他猛地调转手腕,横着一拉。
不是去切那只手。
而是切自己的胳膊。
刀锋沿着右臂肘关节下方斜斜划过去,瞬间切开雨衣、作战服、肌肉和骨头,血猛地喷出来,混进雨里,像一层很快就会被冲淡的红雾。
他硬生生把自己的右臂砍了下来。
林汐都看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”
好家伙。
男人后退一步,左手举起,声音依旧平稳得近乎虔诚。
“开火。”
枪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。
从四面八方。
从街角、车边、路灯后、雨幕里每一个不该站人的位置。
子弹撕开雨线,接连打进林汐的身体。左肩、腹部、胸口、侧腰,甚至大腿外侧,她几乎来不及细数。卫衣被瞬间打烂,皮肤和血肉在弹雨里绽开一个又一个洞,银白色的头发也被削断了几缕,落进地上的积水里。
她身体微微颤了一下。
但没有倒。
那些子弹能撕开她的外层,却杀不死里面的东西。
她比谁都清楚。
就算这具身体真被打烂了,里面那个东西也不会跟着一起死。它会从她的碎肉里爬出来,用更糟糕的样子站到这群人面前。
“不要给我收尸。”林汐忽然开口,声音被雨淋得有些发飘,却很清楚。
那个断臂男人眉头终于轻轻皱了一下。
“不然你们刺激到它……”
林汐看着他,竟然还挺诚恳。
“就真的死定了。”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醒这群人。
大概是可怜他们吧。
毕竟这帮人只是相信自己在执行正义。
闭上眼之前,她甚至恍惚生出一个有点荒唐的念头——要是能这么简单结束,好像也不坏。她可以直接跳过这个操蛋的末世,去某个真正正常一点的异世界,当个不需要吃人的勇者,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天晚饭吃什么,而不是自己会不会在下一个夜晚变成更大的怪物。
意识在下沉。
影子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在安抚她。
“你太累了。”
“睡吧。”
“睡着了,就不累了。”
她差一点就要顺着那个声音沉下去了。
然后,歌声来了。
很远。
很轻。
她认得那个旋律。
灰绿色的草原,低得不正常的天,她蹲在坑里不停往下挖,而那声音从地底深处穿上来。
——过来。
——我在这里。
林汐猛地睁开眼。
第一眼看到的是铁皮。
灰绿色的,刷着联邦军涂装的车厢内壁。
它在轻轻摇晃,伴随着发动机低沉的轰鸣,还有轮胎碾过积水路面的震动。她试着动了动手,手腕和脚踝都立刻传来沉重的束缚感。
不是普通手铐。
是锁链。
金属很沉,内壁粗糙,磨着她的皮肤。链条表面刻着她看不懂的纹路,像是某种联邦针对高危险级异变者的专用拘束装置。
林汐盯着那玩意儿看了两秒,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差。
这群自以为是的蠢货。
车厢里很暗,只在顶部嵌着一盏小小的应急灯,昏黄的光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摇晃。
她稍微一偏头,就感觉到了别的气息。
车厢里还有别的东西。
三个……不,四个。
不是士兵。
是变异体。
气味很熟悉。
而且对她来说,那种熟悉只会对应一个很糟糕的词——食物。
林汐沉默了半秒,忍不住开口:
“都说了……”
她慢慢坐直,锁链跟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“别碰我的尸体。”
坐在靠近驾驶室位置的那个士兵猛地弹了起来,后脑勺“咚”地撞上车厢壁,脸都白了,他手里的枪差点脱手,连抓了两下才重新握稳。
“她活了!”他失声喊出来,“她活了,卧槽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