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璇玑星陨卫的声音,不疾不徐,却清晰地传遍了天衍宗山门前的云海,自然也落入了时刻关注外界动静的巡逻弟子耳中。
“璇玑圣地?还指名拜访不周剑尊,问候宁姜姜前辈?”
接到消息的执事弟子心头一跳,不敢怠慢,一面立刻开启山门接待阵法,将那两名星陨卫修士客气地请入外山门客院等候,一面火速将消息层层上报。
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,迅速在天衍宗内部荡漾开来。
凝剑洞天,月华仙子在第一时间就接到了来自宗主峰的传讯。
她眉头一皱,快步走入净室。
宁姜姜已经醒了,正懒洋洋地靠在榻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刚换下的安魂香燃尽的香灰,神态悠闲,仿佛只是小睡了一场。
王亦安静立一旁。
“前辈,璇玑圣地来人了。”月华仙子语气凝重,“来的是星月宫麾下的尘寰长老,他正拜见宗主,说奉璇玑圣子之命,前来拜访不周师叔,并……问候前辈您。”
“哦?这么快就嗅着味儿找上门了?”宁姜姜挑了挑眉,丝毫不惊讶,“还打着拜访不周剑尊的幌子,呵,玉宸这小子,倒是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,知道直接指名找我容易碰钉子,先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进来再说。”
“前辈,来者不善。尘寰此人,看似和气,实则绵里藏针,精于算计。恐怕拜访师叔是假,探查前辈与叶师弟的情况才是真。我们是否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宁姜姜摆摆手,打断了月华的话,“他既然来了,不见反倒显得我们心虚。躲在这洞里,也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她看向月华:“你们的宗主和那些老家伙,是什么态度?”
月华仙子苦笑:“宗主传讯只说静观其变,不周师叔已被请去主峰。几位太上长老的意思也很模糊,既不想得罪璇玑圣地,也不想轻易交出前辈或叶师弟的情况,更不愿放弃前辈有可能治愈叶师弟的希望。恐怕,是想看您和那位尘寰长老如何过招。”
“老狐狸们,都想坐收渔利。”宁姜姜嗤笑一声,将手中香灰碾碎,“也好,那就让他们看场戏。”
她掀开薄衾,起身下榻。
王亦安连忙上前想要搀扶。
宁姜姜却站得稳稳的,虽不如往日那般气息浩荡,却也无大病初愈的虚弱之态。她理了理鬓角,看向月华:“传话回去,就说我宁姜姜伤势未愈,不便出迎,就在这凝剑洞天,恭候璇玑圣地贵客,大驾光临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记住,只让他们来凝剑洞天。其他乱七八糟的人,别往这儿带。”
月华仙子知道这是要关门说话,不让外人窥探洞天内详情,立刻领命:“是,晚辈这就去办。”
待月华离去,宁姜姜走到寒玉池边,看了一眼池中已能稍作调息叶淮深。
“徒弟,”她开口道,“找一下你叶师叔的茶具,准备一下。”
王亦安一愣:“师父,不是伤势未愈不便吗?”况且,跟璇玑圣地的人,还用得着客套备茶?
宁姜姜微微一笑,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:“不便出迎,没说不好客呀。毕竟人家大老远来了,又是问候又是拜访的,咱们散修,也不能失了礼数不是?再说了,谈判这种事儿,哪有站着谈的?总得有个坐下来,慢慢说的地方。”
王亦安恍然,立刻应声去准备。师父这是要在气势上,就先占住三分道理和主场优势。伤重不便出迎,是事实,也是姿态。但备茶以待,则是礼节周全,让人挑不出错。至于坐下后谈什么,怎么谈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叶淮深听着师徒二人的对话,心中滋味复杂。这个女人,重伤初醒,便已开始算计人心,应对强敌。这份心智与魄力,难怪当年能搅动那般风云。
天衍宗主峰,云海之上的迎宾殿。
气氛庄重而微妙。
天衍宗当代宗主,长庚剑尊,坐于主位,面容清矍,眼神深邃如古潭,周身气息圆满如意,赫然也是炼虚境修为。不周剑尊立于其身侧,依旧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,仿佛只是个背景。
下首客位,坐着一位身穿宽大银白色道袍,面容清癯,留着三绺长须的中年道人。他手持拂尘,神态温和,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正与长庚剑尊寒暄叙话,言语间滴水不漏,正是璇玑圣地星月宫的尘寰长老。
他身边,侍立着那名递送拜帖的星陨卫统领。
“剑尊神采斐然,道韵天成,风采更胜往昔,实乃我辈楷模。”尘寰长老微笑道,“圣子殿下听闻不周前辈近日出关,心中甚喜,特意嘱咐贫道前来拜访,聆听前辈教诲,以解修炼之惑,更可续两宗友好之谊。”
他绝口不提宁姜姜,只说不周剑尊与两宗之谊。
长庚剑尊神色不变,淡淡道:“尘寰道友谬赞。不周师弟性喜清静,疏于交往,恐难当圣子殿下厚望。至于两宗之谊,源远流长,自当维系。”
同样滴水不漏。
就在这时,一名天衍宗执事悄然入殿,走到月华仙子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。
月华仙子面色平静,起身,先对长庚剑尊与不周剑尊躬身一礼,然后转向尘寰长老,清声道:“尘寰长老,宁前辈遣晚辈回话:前辈有要事在身,不便出迎,已在隐剑峰凝剑洞天备下清茶,恭候尘寰长老与这位璇玑圣地贵客,移步一叙。”
不出迎?在凝剑洞天见?这宁姜姜,果然如圣子所言,难缠得很。
“既如此,”尘寰长老脸上笑容不变,起身向长庚剑尊施礼,“贵宗宁前辈相邀,贫道不敢推辞,这便前去拜访。叨扰剑尊了。”
“道友言重。”长庚剑尊微微颔首,“月华,引路。不周师弟,你也一同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月华仙子和沉默的不周剑尊同时应道。
不周剑尊同去,既是表明天衍宗对此事的重视,也是一种无形的监督与威慑。
一行人离开主峰,御剑化作数道流光,向着隐剑峰深处而去。
沿途,能看到不少天衍宗弟子或明或暗投来的好奇目光,更有数道隐晦而强大的神识从各峰扫过,显然都在关注此事进展。
璇玑圣地长老拜山,点名问候最近风口浪尖上的道心劫宁姜姜,这本身就充满了话题性和象征意味。不少宗门内部本就对救治叶淮深、藏匿宁姜姜师徒一事存有异议或观望的长老,都在等着看好戏。
尘寰长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中冷笑。天衍宗内部,果然并非铁板一块。圣子这步棋,下得巧妙。
不多时,众人落在大殿外。
尘寰长老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大殿,心中暗自评估防御等级与隐蔽性,随后进入洞天。
洞天内,茅屋前,寒玉池依旧氤氲着白气。
池边,已经支起了一张简单的木几,几张蒲团。木几上,摆着一套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粗陶茶具,旁边放着一只小炉,炉火正温着一壶水。
而宁姜姜,就倚坐在池畔的一张云辇上,身上覆着一张薄毯,脸色较之前红润了许多,但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,气息凝而不发。她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盏,听到动静,这才慢悠悠地抬眼望过来。
她身后,站着身姿笔挺目光沉静的王亦安。
而寒玉池中,叶淮深依旧保持着打坐姿态,只是睁开了眼睛,平静地看着来人。
“尘寰长老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还望海涵。”宁姜姜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伤势未愈,不便起身,怠慢之处,一杯粗茶,聊表歉意。”
她嘴上说着歉意,姿态却慵懒随意,丝毫没有低人一等或紧张惶恐的意思。
尘寰长老的目光在宁姜姜脸上停驻片刻,又飞快地扫过王亦安,最后落在池中叶淮深身上,尤其是在其丹田处那隐现的玉色光泽和周身温和的新生剑意上,心中瞬间有了计较。
叶淮深的道基,竟真的开始修复了!而且这修复速度,远超预料!
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,对着宁姜姜拱手:“宁前辈客气,晚辈来得唐突,打扰前辈静养,才是罪过。圣子殿下特命晚辈,代向您问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