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线,如同刀锋般切割着窗框,在卧室的地板上,投下一方方明亮的几何图形。
我睁开双眼,安静地坐起身。
这是一个多年来不曾体验过的,安详的梦境。虽然梦的内容已然模糊,但醒来的那一刻,身体竟是出奇的轻盈。
我掀开床单,赤着双脚踏上冰冷的地面。
走到镜子前,里面映照出的是一张气色红润的脸庞。
昨夜,我决定今早不服药,只为测试药效褪去的时间。此刻,桌上的玻璃瓶里,金色的药片仍静静地躺着六粒,分毫未动。
我凝视着它们,轻轻地吐出一口气。
没有头痛。
耳边也没有那缠绕不休、令人心生厌恶的低语。
视线虽然不如昨日那般极尽绚烂,却也足够明亮,万物的轮廓清晰可见。
我将手放在胸口。
心跳规律而沉稳。
或许,那一粒小小的药丸,真的替我找回了精神的平衡。又或许,是我自己的意志,终于战胜了病魔。
我带着这份坚定的信念,穿戴整齐,径直走向了执政室。
执政桌上,又堆起了新的文件。
我坐了下来,拿起羽毛笔。文字的洪流即刻涌入眼中,在大脑中迅速处理。税收的计算、物资的分配、邻领工人的调派。数字与文字,精确无误地组合成有意义的信息。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房间里,谱写出规律的节奏。
我连续工作了数小时,却感觉不到一丝疲惫。
偶尔,门外传来卫兵的脚步声,但那并非幻听,而是真实的存在。
我抬眼望向窗外。
太阳正徐徐攀升,已至高空。
午后,便是与纳米斯约定的时间。我们将一同漫步街头,看望领民,探访新店。
脑海中浮现出那样的景象,我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自然的微笑。
我终于……可以了。
我能够继续处理政务,能够与纳米斯共度一段平静的时光。我不再需要依靠那个玻璃瓶,我能靠自己的双脚站立。
我将身体靠向椅背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远方,午时的钟声悠悠传来。
我整理好桌上的文件,正欲起身。
就在那一刻,我的视线边缘,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我眨了眨眼,再眨。
透过窗户洒落的光线,正以惊人的速度,失去它的温度。
墙上的装饰、地毯的颜色、书桌的木纹。它们在我的眼前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饱和度,变成了一种灰蒙蒙、冰冷的色调。
我猛地握紧了桌子的边缘。
指尖的血色迅速抽离,一股寒意顺着手臂向上攀爬。
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。
耳蜗深处,一阵细微的耳鸣悄然响起。它逐渐增强,最终,竟凝结成清晰的言语。
「莉莉丝。」
「你真是个完美的贵族小姐啊。」
那是卡西利亚殿下的声音。冰冷得像一把刀,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。
「莉莉丝!」
艾莉娜那天真无邪的声音。那曾夺走我一切的,致命的纯真。
我双手紧紧捂住耳朵。
然而,声音并非来自外界,它直接从我的大脑深处轰鸣而至。
视线扭曲了。
眼前这片空间,被过去的记忆层层叠加,虚实交错。
玫瑰园里,父亲、米卡莲和艾莉娜欢声笑语的画面。
珠宝店里,卡西利亚殿下对艾莉娜温柔微笑的场景。
还有法蒂娜信中,那些残酷而冰冷的真相——
「没有人爱你。」
「你是个多余的存在。」
数十个声音交织在一起,化作一道道无情的指责,向我袭来。
我踉跄着,手扶住桌子。文件散落一地。双腿一软,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我无法呼吸。
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抓挠声,拼命渴望空气,但肺部却无法膨胀。心脏疯狂地跳动着,仿佛要冲破我的肋骨。强烈的自我厌恶,如同暗夜的潮水,将我的精神吞噬殆尽。
我并不完美。
我根本不值得被爱。
我是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、丑陋的存在。
这个认知,化作无数利刃,在我内心深处肆意切割。
好痛。
好苦。
救命……
我试图发出声音,却只有模糊不清的呜咽从喉间溢出。
纳米斯。
我想呼唤纳米斯的名字。
然而,如果他此刻看到我这副狼狈丑陋的模样,会不会就此离我而去?这份恐惧先一步占据了我的心头。
我对他太过依赖了。
没有他,我根本无法活下去。
对这个事实强烈的自我厌恶,又将我的精神拖入了更深的泥沼。
我匍匐在地,抓住桌腿。
颤抖的手伸向桌上的抽屉,指尖几次打滑,却始终无法触及。
终于,我猛地拉开抽屉,抓住了里面那个小小的玻璃瓶。
软木塞很紧。
我用牙齿咬住,用力将它拔出。
瓶子倾斜,金色的药丸滚落在桌上。
我试图去捡,但手指抖得厉害,药丸又骨碌碌地滚到了地板上。
我将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,在厚重的地毯绒毛中,终于找到了那一粒药。
带着泥土的灰尘,我囫囵吞枣地将它送入口中。
干涩的喉咙,强行将药片咽下。
药丸划过食道的真实感。
我蜷缩在地板上,紧紧地闭上了眼睛。
数分钟的死寂。
片刻后,一股温热从胃部深处缓缓扩散开来。
它迅速融入血液,流遍全身的血管。
耳边那刺耳的尖叫声,渐渐远去。
灰色的世界,重新被色彩染就。
僵硬的肌肉松弛下来,呼吸也恢复了正常的节奏。
我仰面躺着,望着天花板。
极尽绚丽的光芒,再次跃入我的眼帘。
解脱的泪水,顺着眼角滑落,滴落在地板上。
我,已经逃不掉了。
永远,也无法摆脱这小小药丸的支配。
我的唇角,勾勒出一抹幸福而扭曲的弧度。
「啊……这样,我又可以幸福了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