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他来说,这些都是不真实的,于是当得知有人被如此问过后,他的内心没有不满,没有嫉妒,也没有做出任何不得体的回应。
就像他的妈妈,在他不记事前就已经和爸爸离婚了,所以当有人故意逗他,诸如“妈妈去哪儿了啊”这种话时,他也只是老实回答:“不知道”。
真的不知道。
妈妈是什么样的?他看着属于别人的幸福,大约也能理解。
瑞穗现在准备离开了。
渡鸦已经传送走了,瑞穗则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握着方向盘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夜色。
幸子站在车门外,一只手插在家居服的口袋里,另一只手夹着那根还没抽完的烟,夜风吹过来,把烟气吹散,也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。
“瑞穗。”幸子开口了。
瑞穗转过头,看着幸子。
幸子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缓缓吐出一口烟气,烟气在车灯下变成一团浅灰色的雾,在两人之间散开。
“渡鸦那家伙,有些沉浸在过去了,”幸子在车门上掐灭了烟,“上一任魔法少女离开它的时候,它觉得自己不够好,觉得自己没能留住那个孩子,所以这次遇到元清,它就拼命了,拼命地训练他,拼命地逼他,拼命地想让他变强,拼命地想证明自己不会再失败第二次。”
“嗯,”瑞穗又看向前方的挡风玻璃,“我明白的。”
“回去吧,明天还有工作呢,可没时间胡思乱想。”
“嗯。”
幸子把烟蒂随手一丢,烟头在地上弹了两下,溅出几点火星,很快熄灭了。
幸子一笑:“嘿嘿……我爱你呀。”
瑞穗没有回头,只是对着幸子比了个剪刀手,而后点燃发动机,打开车灯,扬长而去。
元清还在跑。
他不知道跑了多久,也不知道跑了多远,双腿的知觉已变得麻木,呼吸也终于变得急促起来,但他没有停。
跑过一盏路灯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跑过两盏,三盏,四盏……
街道越来越安静,店铺早就关了门,只有便利店的灯还亮着,偶尔有人进进出出
他跑过一座小桥,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,那些光点在水中摇曳,吞没了倒影。
他跑过一个公园,长椅上没有人,秋千在夜风中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
他跑过一家医院,大楼的窗户里透出白色的光,一扇一扇,像是在看着什么。
很多很多。
他跑过最后一个路口,跑进一条陌生的街道。
路灯更暗了,两旁的楼房也更旧了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水泥。
夜深了,这里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。
他终于慢慢停下来,汗水从额头滑落,滴在柏油路面上,在路灯下反着微光。
“呼……”
他闭上眼,仰起头,长舒一口气。
陌生的街道,陌生的楼房,陌生的路灯,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
他跑了很久,从晚出跑到深夜,真的很能跑。
他是在追什么吗?可面前没有什么让他追。
他是在逃离什么吗?可跑了这么久,他还是得回家才行。
“真是的,我在干什么啊……”
圣代,对,没错,佐久间圣代。
她之前说要挑战米内小姐,那就等着吧,等着也挺好的。
汗水顺着元清的脸颊滑落,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朝来时的路走去。
不跑了,走回去。
“哼哼~哼哼~”
还是《萤之光》,元清就这样边哼边向家走回去,即使跑了这么久,他的脚步还是很快。
“哼哼~哼哼~”
开锁,先是钥匙叮当作响,而后是老化合页的声音,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窗外的灯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几道灰白色的长方形。
他没有开灯。
换鞋,把运动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。
窗台上,渡鸦正趴在那里,脑袋埋进翅膀里,一动不动。
还要洗澡,小声一些吧,免得打扰渡鸦睡觉。
浴室门关上的声音被他控制在最小,水声很快响起来,隔着门变得很闷。
“哼哼~哼哼~”
渡鸦听着这一切,它其实醒着,只是没有动。
水声停了。
元清擦干身体,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,拉开浴室门,蒸汽涌了出来,在黑暗的房间里散开。
他走到床边,躺下来,床垫吱呀,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窗台上,渡鸦还是一动不动。
元清看着天花板,看了一会儿。
“醒着吧。”元清突然说。
渡鸦稍微沉默了一下:“……醒着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,不长不短。
窗外的灯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灰白色的长方形,边缘模糊,像是被夜风吹散了。
元清和渡鸦就这样待在黑暗里,一个躺着,一个趴着。
“我之前契约的那个魔法少女……”渡鸦的话刺破平静,但说着,他又转过头征求元清的意见,“要听吗?”
“听。”
“那就好,”渡鸦又把头转了回来,“不然显得蛮尴尬的。”
“……”
渡鸦顿了顿,而后才说出口:“……她……怎么说呢,她……很强,嗯,对,她……就是第一位魔法少女,没错,我就是第一位使魔。”
渡鸦又沉默了,等待着元清的回应。
“……继续。”
“那时候没有协会,没有直播,没有粉丝,总的来说,是还没有娱乐化的魔法少女,我们战斗的唯一理由,就是战胜魔物,守卫平民。”
渡鸦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她很强吗?”
“很强,堪称最强,在我们合作的过程中,她的意志改变了我的力量,让我们的合作绽放了诸多新可能,这个我已经说过了,”渡鸦说,“而这样的可能又通过我延续到了你。”
“……”
渡鸦有些低落的样子,但也许只是犯困了:“当她对我说,她因为受伤而选择退役,并让我和瑞穗签订新的契约后,老实说,我当时不知为何就同意了,我们的分别很草率,没有其他魔法少女那样盛大的离别宴,也没有痛痛快快的欢笑或是哭一场,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。”渡鸦把头埋了下来。
所以我才不想和你也后悔啊……
渡鸦不再说话了,元清闭上眼,黑暗淹没了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