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种病……能治好吗?」
「……非常抱歉。如我方才所言,这种疾病尚未得到充分研究,目前也尚无确凿有效的治疗药物。不过……」
「不过什么?」
「若是指“抑制”症状,而非彻底治愈的话,倒有一种从拉沛欧帝国流传来的药物,它尚未获得国家认可。」
「那被称为“快乐果实”,能让抑郁症患者也能感受到幸福。虽然是非官方药物……但效果显著,我个人非常推荐。」
「能……感受到幸福的药……?」
我反刍着医生的话,咀嚼着其间的意味。
我缓缓抬眼望向天花板,又慢慢地呼出一口气。
用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瓣,颤抖着双手紧紧攥住床单。
能……感受到幸福的药……
我无法理解。
这听起来,简直就像是传教士胡编乱造的无稽神话,宣扬着只要祈祷就能实现,只要努力就能获得回报。
那种连自我欺骗都算不上的甜言蜜语,还是留给修道院里的愚民们去听吧。
这个世界,从来就不是由“等价交换”这种冠冕堂皇的理想论所构建的。
这一点,我已用自身经历,一次次地被残酷告知。
就像母亲大人的生命消逝,换来了我的苟活。
就像我的努力与奉献,最终被艾莉娜那纯粹而残忍的暴力,毫不留情地践踏。
只要服药,就能幸福。
……这简直是荒谬至极。
幸福这种东西,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触手可及。
然而,看着医生那犹豫不决的神情,我又觉得这似乎并非凭空捏造。
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药物——不,至少在那些拥有巨额财富的王室之间,这世界早就该变成乐园了。
被称为“未被认可的药”这一事实,
其中必然隐藏着某种,无法公之于众的“代价”。
或许,它所索取的,是比幸福本身,更为残酷的等价交换。
「……那种药,是不是有我无法承受的副作用啊?」
面对我的疑问,医生迟疑着点了点头。
「……是的。虽是药物,却带有些许副作用。它并非剧毒,但……一旦体验到快乐果实带来的“幸福”,对某些人而言,便会产生依赖性。」
医生的解释还在继续。
「不过,它并没有那么可怕。若能有旁人支持,即便存在一定依赖性,也有人在挣扎中成功克服的案例。」
他话音顿住,目光投向我。
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。
我瞬间明白了。
对于如今的我而言,心智已然病重,被幻听所困扰,若无纳米斯在旁,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这种情况下,我会怎样呢?
「……也就是说,我只要服用一次快乐果实,也许就将终生无法摆脱……又或者,如果我中断服药……」
医生打断了我的担忧,补充解释道。
「并没有您所说的那种可怕副作用,它可是治疗抑郁症的最佳药物。当然,断药时产生的反弹,可能会比普通人更剧烈,但只要坚持服用,您一定能一生幸福地生活。」
他欲言又止的嘴角,在我看来,却如同行刑者宣读的判决。
他选择了委婉的措辞,但我却隐约看透了其下掩藏的真相。
这意味着,我余生都将不得不持续服药。
若在这种状态下失去自控,我将彻底走向毁灭。
丧失作为人的尊严,任由欲望摆布,最终沦为见人就伤的野兽。
胸口深处,一股无形的恐惧凝结成块。
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牙齿也开始打颤。
一旦服用,便是一场再也无法逃脱的地狱。
若不依附药物,连生存都将成为奢望的人生。
那不就——
……和母亲大人,如出一辙吗?
那场事故之后,母亲大人曾被疼痛折磨得近乎疯狂,若无止痛剂,一日都无法捱过。
「……唔!」
记忆像潮水般涌上心头,紧紧扼住我的胸膛,内脏如同被针刺般剧痛。
呼吸骤然停滞,我捂着胸口,无力地跌倒在床上。
「莉……?!您还好吗?!」
随着纳米斯的惊呼,他的手臂及时地扶住了我。
「……没、没事……」
我努力抑制着粗重的喘息,拼命压制住身体的颤抖。
纳米斯的体温透过衣物传递过来。
至少此刻,我还能凭借他的温暖,勉强维系着一丝理智。
可是,明天呢?后天呢?
幻听日益加剧,不安如影随形,逐渐将我彻底吞噬。
若继续这样下去,总有一天,我甚至会毁掉纳米斯。
答案,其实早已明了。
这只是一场极其简单的交易。
对如今的我而言,这种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,已然与“死亡”无异。
是作为“莉莉丝”这位公爵千金的,彻底的死亡。
从一开始,就没有任何退路可言。
这或许,是我应得的报应吧。
那是九岁那年,我夺走了母亲大人的人生,迟来了的惩罚。
既然如此,我便坦然接受这份惩罚。
被药物的锁链束缚,一辈子如被圈养般度过余生。
……带来幸福的“快乐果实”吗?
如果真是如此,我倒是想尝试一番。
真的很想尝试。
那是自九岁犯下过错以来,我从未真正触及过的东西。
为了被父亲大人所爱,为了被卡西利亚殿下选中,我曾拼命伸出手去,却像指间流沙般,一次次地从缝隙中溜走。
那被称为“幸福”的滋味。
即便它只是虚假的化学反应,在如今的我看来,也比任何宝石都更加耀眼。
我抬起头,从纳米斯的怀抱中望向医生。
原本因恐惧而颤抖的声音,此刻却出奇地平静。
「……医生。」
「在。」
「那种药……请给我吧。」
「……」
我感觉到纳米斯屏住了呼吸。
「我已经坏掉了。……再没有什么,可以失去的了。」
我反手紧紧握住纳米斯的手。
我自嘲般地一笑,纳米斯则痛苦地扭曲了面容,然后用双手包裹住了我的手。
他的那句话,成了最后推我一把的力量。
我向医生伸出了手。
「拜托您了,医生。……请把那种药,给我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