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冰冷的空气无声地浸染着室内,纳米斯一言不发地展开了一件厚重的麻布长裙。
那毫无装饰的灰色布料,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沿,仿佛那不是一件衣服,而是某种需要隐藏的罪证。随后,一顶宽檐帽和遮蔽整个面部的深蓝色面纱,也被依次摆放整齐。
我只是默默地坐在椅子上,凝视着他那沉稳而果断的动作。
昨日那些奢华的丝绸,那些精美的刺绣,此刻已全部被埋入木箱深处。
纳米斯将手搭上我的肩头,安静地为我披上那件灰色的衣袍。曾经被赞颂为樱花般美丽的长发,被无情地、紧紧地塞进了笨重的帽子里。最后,面纱落下,遮住了我的脸庞,视线随之一暗。
镜中映出的,是一个没落小贵族的女儿,或者一个无名无姓的平民女子。
塔罗西亚公爵家曾引以为傲的“至宝”——莉莉丝小姐的痕迹,一丝一毫也未能残留。这桩桩件件,都是在将“公爵小姐莉莉丝”这个曾经显赫的存在,从肉体到灵魂,彻底抹去。
这个过程,如同用一层模糊的阴影覆盖住我曾经鲜明的轮廓,却也同时带来了一种诡异的、近乎解脱的安宁感。躲避光芒,潜藏于阴影之中——这,才是我此刻最真实的模样,我如此深刻地体会着。
纳米斯握住我的手,领着我走向冰冷的石砌走廊。
前方等待我的,是领主馆外一处僻远、老旧而狭窄的别馆。那里,没有一丝往日的荣光,更嗅不到王都那奢靡浮华的气息。只有冰冷石墙围成的房间里,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椅和一张木桌。
「……别害怕,小姐。」
纳米斯低沉的嗓音在我耳畔轻声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。
「我通过地下黑市的商人,寻到了一位医术精湛,更重要的是,嘴巴极严的医生。对外,我只称您是一位小贵族家的女儿,因某些不便公开的原因需要诊治。」
我轻轻颔首。掌心渗出了冰冷的汗水。既害怕被医生审视,更恐惧自己的“疯狂”会从他人口中被证实,烙上铁一般的罪名。
纳米斯用双手包住我颤抖的手,试图用他掌心的温度来平复我的不安。
这时,传来一阵敲门声,纳米斯迅速松开我的手,转身去开门。
进来的是一个披着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。他只匆匆扫了我一眼,便没有多余的探究,径自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了诊疗工具。
我们隔着桌子相对而坐。那男人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令人无法窥探他的情绪。他显然是那种不沾染王都气息、没有正规身份的“地下”之人。
男人深深地鞠了一躬,但那目光却穿透面纱,锐利地探寻着我的神情。
「……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」
纳米斯的声音低沉,刻意压抑着所有的情绪起伏。
「这位是小贵族家的女儿。因事出有因,不便公开。烦请您只做问诊和诊疗。」
医生无言地点了点头,从他那用旧了的皮包里,拿出了一个老旧的听诊器。
我在纳米斯的催促下,坐到了那张硬邦邦的木椅上。医生走上前,将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。为了测量脉搏,灰色的袖口被轻轻向上推起。
那一瞬间,医生的指尖不自然地停住了。他的目光,猛地定格在我手腕上那数道交错的白色伤痕上。那是自我摧毁的愚蠢印记,一道道撕裂的罪证。
纳米斯即刻向前迈出一步,但医生却什么也没有询问。他只是用眼睛估量着那些深深刻痕的深度,然后默默地将我的袖子放下。
确认完脉搏,医生稍稍拉开距离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「……小姐。您能用自己的语言,描述一下您目前的症状吗?」
他那声音沉稳、低沉而平缓。
我抬眼看了纳米斯一眼,在他确认的眼神下,才缓缓地、艰难地开了口。声音嘶哑得厉害,虚弱得仿佛不是我自己的。
「……明明空无一人,我却总能听见声音。」
每说出一个字,恐惧便重新复苏,指尖也微微颤抖着。
「是嘲笑我的声音,是谴责我的声音。总感觉有无数双眼睛,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,监视着我。……一旦独处,我的呼吸就会变得急促,双腿发软,几乎站立不住。记忆也常常混乱不堪,有时我甚至分不清今天是何日,自己又是谁。……那种被所有人抛弃的深渊般的恐惧,无休止地侵蚀着我的理智……」
我只是将这些冰冷的事实,平淡地一一列举。医生没有在手中的羊皮纸上写下任何东西,只是定定地望着我颤抖的肩头。
待我话音落下,室内便陷入了一片沉重而冰冷的死寂。只有纳米斯微弱的呼吸声,传入我的耳中。
医生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他的视线投向地上的石砖,仿佛在脑海中将无数症例与我的状况进行比对。
医生慢慢地抬起头。目光穿透面纱,直直地射向我。
「……虽然这可能是我经验尚浅,判断有误。」
医生字斟句酌地选择着词语,然后平静地开口道。
「小姐您……依我浅见,似乎已身陷重度抑郁之症了。」
我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。疾病。当这个词被宣告,当自己的疯狂被医生之口证实,那种深沉的恐惧与终于为那些诡异现象找到解释的奇异安宁感,在我心中复杂交织。
然而,医生的话语并未就此结束。
「不……准确地说……很可能,在很久很久以前,您就已经病发了。」
很久很久以前。这宣告,无情地揭示了这样一个残酷的真相:我曾拼尽全力维持的所谓“完美的公爵小姐”的表象,那段看似无瑕的时光,原来从始至终,都被病魔深深侵蚀着,那不过是一种被粉饰的异常,一场早已注定的悲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