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，勾勒出残破石墙的嶙峋轮廓，将两人长长的身影，投落在杂草丛生的石板路上。

我早早结束了加纳领的公务，和纳米斯悄然避开人潮，踏入了旧领主的花园遗迹。

脚下，枯枝折断的轻响，愈发衬托出此地的死寂。

领主府邸后方的这片土地，曾几何时，或许蔷薇遍野，喷泉飞溅，如今却被藤蔓与风霜无情地侵蚀，沦为一座凄美绝伦的废墟。

「……您的腿，不疼吗？」

我抬眼望向身旁步行的纳米斯，轻声问道。

他拄着那根古旧的橡木手杖，放缓了脚步，小心翼翼地与我并肩而行。

昨夜，他抱起我的那股强劲力道，此刻看来竟像是一场虚假的梦境，每一步都透着显而易见的谨慎与压抑。

「没事。莉莉丝小姐，您扶着我呢。」

纳米斯温和地笑了笑，轻轻握了握我挽着他手臂的手。那只手，温暖而宽厚，此刻却仅仅是略微收紧了力道。

他分明是在强撑着。

双腿被活生生打断，头部又遭受重创，他怎可能不疼？

可他，却从未向我展露过丝毫痛苦。

这究竟是他身为骑士的尊严，还是体贴入微，不愿让我背负更多的罪恶感？

或许，两者皆有吧。

「别硬撑了，纳米斯……你的身体，已不再仅仅属于你一个人了。」

听闻此言，纳米斯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
「我明白。我的生命，我的身体，乃至这份痛苦……都已尽数归属于莉莉丝小姐。」

那字句，如同甘美的毒药，缓缓浸润着我空洞的心房。

我们在一座坍塌的凉亭残骸旁坐下。

石凳上覆满了青苔，幸好纳米斯细心地铺上了一方手帕，才免得我的裙摆沾染尘泥。

从这里，可以俯瞰加纳领的街景。

烟囱里升腾的缕缕炊烟，熙熙攘攘的人群，以及正在重建的市场，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。

可这所有的一切，不过是我亲手编织的虚假繁荣罢了。

那些在火灾中失去一切的民众，如今正将我奉为救世主，将他们的血汗与劳力，心甘情愿地献祭给我那膨胀的野心。

「……真美啊。」

纳米斯轻声呢喃。

他的目光并非投向远处街景，而是停驻在脚边一朵无名野花上。

「即便在瓦砾之间，花儿也能绽放呢。」

「是啊……可它们注定要被践踏的，不是吗？」

我自嘲地笑了笑。

它们并非艾莉娜那种，在阳光下恣意盛开的艳丽大朵。

它们只是一朵朵，在阴影里，在废墟中，悄然绽放，又悄然凋零，无人知晓的野花。

这，便是我们现在的写照。

卡西利亚殿下和父亲大人，想必已将我视为“过去的女人”了吧。

我用那些名为“书信”的虚假安宁，试图从他们的记忆里抹去那个“不幸的莉莉丝”，将其替换成一个“在远方幸福生活着”的、符合他们心意的存在。

而被他们遗忘，这既是我的期盼，亦是我最大的报复。

一阵风过，锈蚀的铁栏发出“吱呀、吱呀”的摩擦声，听来，竟像是被遗弃的亡灵，在低声啜泣。

「莉莉丝小姐。」

纳米斯忽地握住了我的手。

他的指尖，隔着我的衣袖，轻轻摩挲着我手腕上的旧伤——那是我在蔷薇园里，亲手割裂的痕迹。

「我喜欢这片废墟……即便残破不堪，即便被人遗忘，这里却有着真切的静寂。」

他的话语，既是对这片风景的感叹，亦是对我无言的爱之告白。

残破不堪的我。

被人遗忘的我。

他肯定这一切，并深爱着我。

「……是啊。我也喜欢这里。」

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。

泥土与铁锈的气息，扑鼻而来。

比起王宫里馥郁的香水，比起蔷薇园中芬芳的玫瑰，这味道，更能让我感到心安。

「在这里……我才觉得自己，能真正呼吸。」

在卡西利亚殿下面前，我所吸入的空气总是稀薄而冰冷。

那种必须时刻保持完美的重压，常常令我感到肺部窒息。

但在这里，一切都不同了。

我得以卸下一切伪装，只是作为莉莉丝，在纳米斯身旁，自由地呼吸。

哪怕这安宁，是建立在罪孽之上的，转瞬即逝的幻象。

夕阳西下，天空被染上了一层茜红色。

暮色中的影子越拉越长，逐渐将废墟的轮廓模糊地吞噬。

我多希望能让黑夜就此降临。

让黑暗遮蔽一切，将我们与这个世界，彻底隔绝。

纳米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裹。

「……在市场上找到的。虽然不是贵族大人会喜欢的食物。」

包裹打开，里面是几枚干瘪的无花果。

如此简陋。

若是从前那位塔罗西亚公爵千金，定然不屑一顾。

可我却拈起一枚，送入口中。

朴素的甜味在舌尖蔓延，干涩的籽粒在口腔中留下粗糙的触感。

「……好甜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「嗯……真的，很甜。」

眼泪，几乎要夺眶而出。

为何呢？

比起奢华晚宴上的蛋糕，比起卡西利亚殿下赠予的昂贵甜点，这几枚干涩的果实，竟更让我心底泛起一阵酸楚的暖意。

纳米斯也拿起一枚，送入自己口中。

能与我同食，共享同一段时光的人。

这，便是如今我所能拥有的“家人”的模样。

父亲大人和艾莉娜围坐的餐桌上，早已没有了我的位置。

然而，在这废墟的一隅，却为我留了一席之地。

「纳米斯。」

「我在。」

「我多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……不回王都，也不回府邸。就你我二人，一直……」

我将未尽的话语，生生咽了回去。

这是一个不被允许的奢望。

我，是公爵千金；他，是骑士。

终有一天，结局会到来。

审判之时，亦或是，毁灭之日。

「……莉莉丝小姐。」

纳米斯俯下身，凝视着我的脸庞，那深邃的目光，穿透我的心底。

「直到终结降临的那一刻，我都会陪在莉莉丝小姐身边。」

他将自己的小指，勾住了我的小指。

那曾是卡西利亚殿下与艾莉娜之间，孩童般幼稚的约定仪式。

而此刻，我们却以它为誓。

「这是约定，莉莉丝小姐。」

「……嗯。是约定，纳米斯。」

拉钩。

我冰冷而纤细的指尖，与他温厚而关节分明的手指，紧紧缠绕。

「我们回去吧……风，有些凉了。」

「嗯……再等一会儿，就好。」

我依旧依偎在他的肩头，闭上了眼睛。

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吧。

我渴望，在这温暖而深沉的黑暗中，再多沉溺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