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米斯没有言语,只是将我拥得更紧,那力道几乎要将我揉碎在他的骨血里。透过衣衫,他身体的温度,他心脏规律的搏动,成了唯一回应我颤抖请求的答案。
紧紧地,疼得我几乎窒息,他将我牢牢地“缝”在他的胸口,仿佛要将我彻底融入他的生命。那份压迫感,比任何言语都更雄辩地,宣告着他的意志。
「你的罪孽,你的谎言,你的脆弱,一切,都将由我来承担。」——这无声的誓言,如热铁烙印般,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血肉。
卡西利亚殿下的忠诚,王室的义务,如今对他而言,是否都已失去了意义?他只是选择了我,选择了一个濒临破碎的我,一个完整而独立的生命。他不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,他只看着我,只决定守护我一人。
这事实,犹如一块滚烫的烙铁,狠狠地按在了我早已冰冷僵硬的灵魂深处,带来灼热的冲击,却又伴随着近乎融化的安宁。
我环抱住他的背脊,指尖用力,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的怀里。泪水明明早已枯竭,可眼前,却再次模糊一片。
「谢谢你……纳米斯……」
溢出口的声音,如同祈祷般颤抖着。那不再是贵族社会中惯用的、虚伪的客套,而是最纯粹、最赤裸的感激。是我这副残破躯体里,对世间唯一盟友,倾尽全力的,绝望的依恋。
过了许久,纳米斯才缓缓松开了手臂。他眷恋地凝视着我,那眼神,不再是过往忠心耿耿的随从所特有的,而是深邃得足以容纳一切罪孽,一种与我同坠深渊的共犯的眼神。
「莉莉丝小姐。……是信。」
他轻声催促,一边扶着我,一边引导我走向书桌。昨夜,墨迹狼藉的桌面,想必已被他默默清理干净了。那里,摆放着崭新的信纸,和一支整理好的钢笔。
我坐了下来,与眼前的白纸对峙。
若是以往,我定会绞尽脑汁,构思出完美的文章结构,字斟句酌地选择那些能取悦卡西利亚殿下的词句,力求一字不苟地写下。
但现在不同了。
我将笔尖浸入墨水瓶中,心湖却像镜面般平静,不起一丝波澜。为了被爱而做的努力,已是昨日黄花,再无必要。殿下已经选择了艾莉娜,这个事实如铁一般冰冷,我也不再妄图去改变。我所要做的,仅仅是将“完美圣女莉莉丝”这具虚假的躯壳,原封不动地送回王都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「卡西利亚殿下。加纳领地在神明的仁慈与民众的努力下,复兴工作进展顺利。」
毫无感情,冰冷至极的报告。
「衷心感谢殿下温暖的慰问。请殿下勿为臣妾忧心,务必专注于王都的政务。」
所有的一切,都是谎言。我心中并无感激。然而,正是这份谎言,将成为一道不可逾越的坚固壁垒,将我与殿下,永远隔绝开来。
我不会再等待殿下。我也不会再向殿下乞求救赎。
写完的字迹,比以往更显纤细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脆弱,但我的内心却不再有丝毫迷茫。
我将写好的信递给纳米斯。
他扫视内容,轻轻点了点头。
「完美无瑕,莉莉丝小姐。……这封信,殿下定会感到安心。」
「是啊。我会让他安心的。……让他以为,我还是那个愚蠢而顺从的未婚妻。」
纳米斯从我手中接过笔。
然后,他展开了另一张羊皮纸。
「我也会送去一份报告。」
「纳米斯?」
「莉莉丝小姐是如何无私地为领民奉献,如何安于清贫……以及,您是多么期盼着能重返王都。……我会用我的言辞,为您作证,将其补全。」
他以流畅的手法,开始编织起另一个谎言。那是为了将我的谎言,变成事实的共犯证词。
他要利用近卫骑士的身份所带来的信任,欺骗他的主君,卡西利亚殿下。而这一切,都只是为了我。
「纳米斯……你这样做,真的好吗……?」
「因为我是莉莉丝小姐,唯一的骑士啊。」
他没有停下手中的笔,也没有抬眼,只是平静地回答道。他的侧脸,没有丝毫因罪恶感而扭曲的痕迹,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超脱的清朗与平静。
这行为,几乎等同于对王室的叛逆。然而,此刻的我们,却仿佛在进行一场秘密的仪式,确认着只属于我们两人的誓约。
王都,有光芒万丈的卡西利亚殿下和纯洁无暇的艾莉娜。而这里,只有我,和纳米斯,两个双手沾满谎言与罪孽的人。这样……就够了。
窗外,重建的锤声依然在回荡。
「……封起来吧,纳米斯。」
我将所有的一切,都托付给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