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窗缝间透进来的阳光,惨白地映照着凌乱不堪的床单。
我铅一般沉重的眼皮缓缓抬起。
映入眼帘的,并非往日奢华的天鹅绒床幔,而是简朴的屋顶横梁,以及近在咫尺的纳米斯胸膛。
昨夜,我哭到筋疲力尽,直至意识涣散,他始终将我紧紧抱在怀中。此刻,破晓的晨光已然倾泻,他的手臂依旧坚定地环绕着我,不曾松开分毫。
那份温暖……
不同于依偎在卡西利亚殿下身边时,那种逼人紧张的耀眼光辉。这里,只有一股深沉、静谧、如同融化的铁块般炽热的温存,将我这具浸泡在冰冷泥沼中久冻的身体,从骨子里暖透了。
我将脸颊深埋进纳米斯的胸口。
他的心跳,沉稳而有力,如同某种古老的咒语,每一个节拍都似乎在低声告诉我,我这样污秽的存在,竟也配活着,竟也得到了某种无言的赦免。
纳米斯动了。
「……莉莉丝小姐,早安。」
头顶上方传来他的声音,带着初醒特有的沙哑,却依然盛满了不曾改变的温柔。他没有将我推开,反而用那宽大的手掌,轻柔地梳理着我散乱的发丝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,让我像一只受了伤的流浪猫,本能地眯起眼,无意识地将身体更深地偎进他的怀抱,渴望着更多的抚慰。
此刻的我,早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、完美无瑕的公爵小姐。我只是一个卑微至极、乞求着一丝温存的,可怜虫罢了。
然而,纳米斯没有对我展露丝毫嫌恶。
纳米斯扶我坐起在床边,接着,他开始像哄稚儿一般,体贴入微地照料着我。一勺温热的浓汤,被他小心翼翼地送到我的唇边。
「请张开嘴,莉莉丝小姐。」
我乖顺地照做,咽下了那口温汤。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,浸润了空虚已久的胃袋。
按理说,这些事情都该由我的侍女罗希娜来做。或者,身为贵族,我应当优雅地亲手用餐。但此刻的我,连拿起勺子的气力都觉得沉重。
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无力,纳米斯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充当着我的手足,支撑着我。他为我擦拭脸颊,整理发丝,甚至试图帮我换上衣物。他的动作,谨慎到了极致,仿佛他所触碰的,是某种无比神圣、易碎的珍宝。
我没有感到丝毫羞耻。
相反,将一切全盘托付给他,任由他照料着我,反而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。
我的家人,只有在我“完美”的时候,才会给予我他们的爱。卡西利亚殿下,也只有在我扮演好“称心如意的未婚妻”角色时,才会多看我一眼。他们的爱,自始至终,都只是一份附带条件的契约。
但纳米斯不同。
即便我曾沾染墨迹,口吐恶言,哭闹着露出最丑陋的姿态,他也依然守在我身边。甚至,我内心深处,竟生出一种病态的、甜腻的疼痛——是不是我越是污秽不堪,他就越能深爱我呢?这般扭曲的期待,像毒药般在心头缓缓蔓延,却又令人甘之如饴。
窗外,加纳领地的重建工作如火如荼,熙攘的喧嚣声遥远地传来,如同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幻影。那些忙碌的百姓,并不知道他们口中尊崇的“圣女”,其实是那个放火焚烧家园的罪魁祸首。那份巨大的欺瞒像潮水般涌上喉头,几乎令我作呕。就在那时,纳米斯用双手,紧紧地包裹住了我冰凉的指尖。
「莉莉丝小姐……您再也不是一个人了。」
他知晓我的罪孽。
这番话,是卡西利亚殿下永远不会说出口的。殿下是光明的化身,注定只会眷顾艾莉娜那般纯净无暇的光辉。而我呢?我不过是一个被阴影与谎言层层包裹的女人,早已不配站在他身边。
够了吧,一切都该结束了。我已经疲惫不堪,再也没有力气去触碰那遥不可及的星辰,只为换来一身遍体鳞伤。
我凝视着纳米斯的双眼。
那里,只有我一个人的倒影。没有艾莉娜,没有我的母亲,只有此刻,这个愚蠢而脆弱的莉莉丝。
「喂,纳米斯。」
我用自己的手指缠绕住他的,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求。
「我……我可能会被解除婚约。」
将这句话说出口,奇怪的是,我却没有感到丝毫恐惧。反而,一股卸下重担般的轻松感,瞬间席卷了我。王太子妃的宝座也好,公爵家的荣耀也罢,此刻都变得无关紧要。我所渴望的,不是地位或名声,仅仅是一个真实而确切的“容身之处”而已。
「所以,纳米斯……」
「你能不能……只做我一个人的骑士?」
不是王国的骑士,也不是卡西利亚殿下的忠臣。而是仅仅属于莉莉丝·塔罗西亚这个罪人的骑士。为我挥剑,为我筑盾,直至生命的尽头,都陪伴在我身旁。
即使全世界都将我定罪,向我投掷石块,我只想,让纳米斯一个人,能永远站在我身边,庇护着我,就像一道永不崩塌的壁垒。我渴望相信,渴望被允许相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