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——莉莉丝小姐！！」

一道撕裂耳膜般的尖叫声，强行斩断了盘旋在我脑海中的嘈杂噪音。

我猛地抬起头，像是被弹簧顶起一般。

视线的余光中，传来一声物体倒地的闷响。

是墨水瓶。

黑色的液体在桌面上迅速蔓延，无情地涂抹、覆盖着那封写到一半的信——那封写给卡西利亚殿下，充满虚假幸福的信笺。

「啊……啊……」

门前，纳米斯正站在那里。

他脸色骤变，身体从轮椅上倾出，焦急地看着我。

被看到了。

我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
一个被墨水玷污，脸上沾满泪水和口水，被嫉妒和憎恨所扭曲，丑陋不堪的“我”。

「别看……！」

我发出一声尖叫，本能地将桌上的东西胡乱扒拉着。

法蒂娜的信，艾莉娜的字迹，还有我的谎言。

一切都必须隐藏起来。

我必须是完美的莉莉丝·塔罗西亚。

没有人，绝不能让任何人，知道我这颗腐烂、混浊的内心。

「别过来！别看！我……我很快乐！一切都很顺利！没有什么，没有什么值得我痛苦的……ッ！」

手中的纸张被我揉成一团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墨水从指缝间滴落，染污了我洁白的裙摆。

仿佛，我内心深处的黑暗，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溢了出来。

纳米斯推动轮椅，缓缓向我靠近。

轮子滚动发出的声响，在我听来，像极了审判的脚步声。

「不，莉莉丝小姐。……现在，已经够了。」

「什么叫够了！别说那种自以为是的话！我是公爵千金！是未来的王妃！这种……这种薄薄的纸片，怎么可能摧毁我！」

我像疯了一样尖叫，胡乱挥舞着沾满墨水的手。

桌上的台灯被我碰倒，滚落在地。

昏暗中，我像一个单纯怯懦的孩子般，颤抖不已。

不被任何人所爱。

不被任何人所需要。

这个事实，正以有形的方式，企图将我彻底碾碎。

蓦地，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将我束缚。

「……ッ！？」

纳米斯从轮椅上跌落一般，紧紧地抱住了我。

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背部。

那是久经锻炼的骑士的手臂。

上面带着泥土、钢铁，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。

「放开我！你无礼！我是……！」

我挣扎着，但纳米斯却抱得更紧了。

他的体温，透过衣物，传递到我冰冷的身体。

「莉莉丝小姐。……您可以哭的。」

他耳语般的声音，温柔得令人心痛，却又痛彻心扉地颤抖着。

「莉莉丝小姐承受了多少痛苦，又曾多么孤独地战斗着……我，都知道。」

我的挣扎，戛然而止。

我感觉到纳米斯的视线，正投向散落在地板上的信件。

那里，书写着我卑微不堪的真心，以及残酷无情的现实。

『救我』

『寂寞』

『爱我』

墨迹模糊的字缝间，泄露着我灵魂深处的悲鸣。

「……你看到了。」

力量瞬间从我身体里抽离。

我像一具被剪断丝线的提线木偶般，瘫软地倒在纳米斯的怀中。

「你都看到了，纳米斯。……笑吧。是不是很可笑？我拼命地掩饰，撒着谎……结果，却无人爱我，孤身一人，最终发了疯……」

「我不会笑。」

纳米斯斩钉截铁地说道。

他用那沾染着墨水的脏手，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。

那指尖，没有丝毫的犹豫，也没有任何厌恶。

「莉莉丝小姐，您比任何人都高贵，也比任何人都善良。……只是，您的那份善良，正在伤害着您自己罢了。」

「我才不善良！我……我曾希望父亲和艾莉娜遭遇不幸！我曾试图欺骗殿下！我只是个欺骗和利用着加纳领民众的恶女！」

我捶打着他的胸膛。

墨水在他衣服上留下了一片片黑色的污渍。

可即便如此，他也没有放开我。

「是的。莉莉丝小姐是个恶女。……而我，就是那个把灵魂出卖给恶女的人。」

纳米斯的话语，深深地刺入我的胸口，直抵灵魂深处。

「……呜，啊啊……啊啊啊ッ！」

喉咙深处，呜咽声像决堤的洪水般，汹涌而出。

我紧抓着纳米斯的衣服，将脸埋入他的胸膛，放声痛哭起来。

公爵千金的矜持，所有的算计，此刻都全然抛诸脑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