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加纳领特有的凛冽寒风,无情地拍打着窗玻璃。
执事桌上,两封信静静地躺着。
一封是印有王室徽章的厚重信封,沉甸甸的,仿佛承载着某种不可承受之重。
另一封,则散发着若有似无的玫瑰幽香,是那种触感极佳的米色信封,显得格外精致。
我颤抖着指尖,首先拆开了卡西利亚殿下的来信。
信纸上,笔迹工整清秀,字里行间叙述着王都的近况。
「……这或许是命运的恶作剧吧,竟然以抽签这种偶然的方式,选中了那位艾莉娜小姐。」
我的视线,被那一行字生生吸住,随即,整个人像被冰冻了一般。
呼吸骤然停止。
心脏如擂鼓般狂跳,一股彻骨的寒意沿着血管逆流而上,席卷全身。
又是谎言。
殿下,您又在撒谎了。
面对帝国如此重要的外交礼仪,怎么可能用抽签这种不确定、儿戏般的手段来决定代表呢?
更何况,他竟将艾莉娜的“胜利”,轻描淡写地归结为“运气”二字。
为什么?
为什么您不肯告诉我真相?
「……您明明,答应过我的。」
沙哑的声音,像是从喉咙深处挣扎着溢出。
我曾恳求他“不要隐瞒,请告诉我一切”,那天的誓言,言犹在耳。
殿下却轻易地打破了它,为了庇护艾莉娜,他赐予了我一个“温柔的谎言”。
但这并非慈悲。
这分明是将我视为一个脆弱到无法承受真相的存在,然后,残忍地将我排斥在外,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欺瞒。
在殿下的心中,艾莉娜的存在,已经达到了即便撒谎也要竭力维护的地步。
这个事实,像一把锐利的刀刃,狠狠地刺入我的胸膛,搅动着我的心扉。
我紧紧攥住另一封信,指尖因用力过度而颤抖。
打开信封,熟悉的流畅笔迹与稚拙笨拙的字体,以一种诡异的和谐并排呈现。
法蒂娜,和艾莉娜。
本不该有任何交集的两人笔迹,此刻却在一张纸上跳跃着。
「致亲爱的莉莉丝。我由衷地想念你,你的缺席,让我倍感寂寞。」
法蒂娜的措辞,一如既往地优雅华丽。
然而,其后的文字,却蕴含着令我难以接受的剧毒。
「您的姐姐……艾莉娜小姐,真是位出色的女性啊。她对您怀着深厚的爱意,拥有一颗纯洁无瑕的心灵。」
「莉莉丝!你好吗?我呀,正在跟法蒂娜大人学习好多东西呢!我也想变得像莉莉丝一样,成为一位迷人的淑女!」
艾莉娜那天真无邪的话语,与法蒂娜的赞美之词交织在一起,像潮水般向我袭来。
完美的姐妹情深。
美好的纯洁友谊。
一个世人都会为之祝福,充满光明与希望的世界。
法蒂娜并没有背叛我。
她只是被艾莉娜的“光芒”所感染,最终被她收服了而已。
艾莉娜本身并没有恶意。
她只是凭借那份压倒性的“正确”与“明亮”,轻易地魅惑着周围的人们,将他们变成自己的同盟。
卡西利亚殿下是这样。
法蒂娜也是这样。
所有人都被艾莉娜的璀璨光芒所吸引,而我,这个在泥泞中挣扎的卑微之人,就这样被他们遗忘在脑后。
「……啊。」
脑海中,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。
视线开始扭曲,模糊不清。
耳畔深处,令人不安的噪音开始嗡嗡作响。
那是过往审判场上的喧嚣,如今,它又成了否定我存在的声音。
前世,也是如此啊。
记忆的闸门轰然开启。
我曾流血,曾剥落指甲,曾扼杀情感,竭尽全力地努力着,却从未有人认可我。
艾莉娜,总是无处不在。
她舞剑,便赢得赞誉;她举止无礼地笑,便被当作可爱而原谅;她什么都不曾拥有,却能轻易得到一切的异母姐姐。
我,不过是她的陪衬罢了。
阴影,光芒越是耀眼,便越是浓重,越是悲惨。
「我不会……承认的。」
我咬紧下唇,尝到了一丝血腥味,在口中蔓延开来。
「我,才没有输……!」
自尊,是我支撑至今的最后一根支柱。
我曾以公爵之女的身份,以未来王妃的姿态,完美无缺地履行着一切。
为了加纳领,甚至不惜使用肮脏的手段,推动改革。
可即便如此,为什么?
为什么,只有那个女人,才能如此耀眼夺目?
「不要……我不要……!」
噪音愈发响亮。
有人在嘲笑我。
『你是个冒牌货。』
『无人关注你。』
『没有人爱过你。』
『你,甚至连艾莉娜的替代品都算不上。』
散落在桌上的两封信,在我的视线中,诡异地扭曲变形。
卡西利亚殿下,那字里行间伪装成温柔的欺骗。
法蒂娜,那字句中充满天真残酷的友情。
这一切,都像极了宣告我存在罪孽的判决书。
艾莉娜。
艾莉娜。
艾莉娜。
幻听在脑海中急速奔涌,将我的思绪彻底击碎。
我抱住头,伏倒在桌上。
那两封美丽的信,被我的泪水浸湿,字迹渐渐模糊开来。
这个世界,似乎只剩下她的名字,充斥着一切。
殿下为了她不惜撒谎,法蒂娜被她的光芒所魅惑。
而我呢?
我却在这里,浑身沾满泥土和煤灰,被领民憎恨着,独自一人苦苦挣扎。
「……闭嘴。」
我的生命,仿佛也正如这般。
无论如何精心修饰,最后终将崩塌,成为一座丑陋的沙上楼阁。
我用力摇了摇头,然而那声音却不曾消失。
相反,它穿透我的耳膜,像利爪般直接抓挠着我的脑髓,愈发响亮。
我毫无价值。
我多余。
我污秽不堪。
我……究竟为了什么……
「……莉莉丝小姐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