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温柔的阳光,在王家学院的迴廊上投下斑驳而悠长的影子。冰冷的石质地板上,一阵雀跃的脚步声如弹奏般轻快地掠过。艾莉娜小心翼翼地,像呵护易碎珍宝般,轻抚着怀中那封信函。信封是上好的奶油色羊皮纸,覆着金色的火漆封蜡,上面优雅地压印着百合花纹章,精致得令人心生向往。
就在刚才,一个素未谋面的低年级学生,将这封信交到了她手里。
「法蒂娜小姐,给艾莉娜小姐的。」
当那句话传入耳中时,艾莉娜的心脏,因这意外的惊喜而狂跳不止。法蒂娜小姐啊,那可是社交界闻名遐迩的名门千金,据说与她的妹妹莉莉丝关系亲密。这样一位高贵的人物,竟会主动向她这样的人伸出友谊之手……
艾莉娜停下脚步,将信封迎着迴廊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举起。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气,若有似无地萦绕鼻尖。这就是贵族们的雅趣吗?
母亲说得没错啊。只要真心诚意地待人,总会有人理解自己的。总会有人,愿意接纳她这个作为塔罗西亚家族一员,代替妹妹履行职责的人。
艾莉娜的唇边,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浅笑。她多么想快点告诉别人。将这份喜悦,第一个报告给那个人……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。
她再次奔跑起来。
有节奏的脚步声,在寂静的迴廊中回荡,显得如此格格不入,却又充满活力。
王宫的执务室里,被一种沉重的死寂所笼罩。卡西利亚在堆满文件的案头上,提笔书写着,然而他的动作迟滞而沉重,每当笔尖浸入墨水瓶,那浓稠的黑色液体便漾开一圈圈波纹,仿佛是他内心深处,不断蔓延、扩散的罪恶感具象化了一般。
未及完成的信函,收件人是莉莉丝·塔罗西亚。
「……加纳领的重建工作,进展顺利,吾心甚慰。王都一切如常。」
谎言。
王都早已面目全非。艾莉娜的出身公之于众后,整个社交界便被流言蜚语与恶意揣测搅得甚嚣尘上。嘲讽莉莉丝的声音,以及带着猎奇目光审视艾莉娜的视线,如同漩涡般将他困在其中。可他,却无法将真相告知莉莉丝。他害怕真相会彻底摧毁她。不,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。他真正不愿面对的,仅仅是不愿看到她那绝望破碎的眼神罢了。
「……殿下!」
骤然间,执务室的门未经敲响便被推开。卡西利亚猛地抬起头,反射性地将信函藏到文件之下。
站在那里的,是面带着如同阳光般璀璨笑容的艾莉娜。她微微喘着气,双颊泛着红晕。她的光芒,对于这间昏暗压抑的执务室来说,实在是太过耀眼,几乎刺痛了卡西利亚的双眼。
「是艾莉娜啊。……我不是说过,要先敲门吗?」
卡西利亚苦笑着,将手肘撑在藏着信函的文件上。
「抱歉!可是,我实在太想快点把这个给您看了!」
艾莉娜小跑上前,将手中的信封递到桌上。那举止纯真得近乎无防备。卡西利亚眉头紧锁,拿起那封精美的信函。
金色的火漆封蜡。
当他看到信封背面寄件人的名字时,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窜上他的脊背。
「法蒂娜·加万利」。
莉莉丝的挚友,甚至可以说是她的崇拜者。一个情绪化,且行动力极强的千金小姐。卡西利亚的脑海里,最糟糕的预感如警钟般,轰然炸响。
「我受邀去参加茶会了!」
艾莉娜的声音,雀跃得几乎要飞起来。
「『作为塔罗西亚家族的新生花朵,我热烈欢迎您』,她这样说的呢。……我好高兴啊。莉莉丝的朋友,好像终于认可我了。」
卡西利亚沉默着,从信封中取出那张卡片。
卡片上,是娟秀流畅的笔迹所书写的邀请函。字里行间,充斥着过分的热情与欢迎之词。但那字里行间,却隐藏着淬毒的恶意。
「新的花朵」,那分明是对践踏了莉莉丝这「旧日之花」的艾莉娜,一句刻薄至极的讽刺。
「欢迎」,更是蛊惑猎物走向断头台的甜言蜜语。
法蒂娜,绝不可能真心欢迎艾莉娜。
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。一份邀请艾莉娜走向完美设下的刑场的请柬,只为在公众面前羞辱她,让她以塔罗西亚家族的耻辱之名,被高高吊起。
「……艾莉娜。」
卡西利亚低声唤道。他紧紧攥住桌沿,才勉强抑制住指尖的颤抖。
「你,真的为此感到高兴吗?」
「是啊!因为我一直都很担心,自己完全不懂贵族的礼仪。现在能有这样的机会,有人愿意教我,简直太好了!」
艾莉娜双眼闪烁着光芒,纯洁无瑕,不带一丝阴霾。
她不知道啊。
这张美丽的纸片,其实是一把淬毒的刀刃。而磨砺这把刀刃的,正是那些爱着她,并把她视作亲妹妹的莉莉丝的人。
卡西利亚痛苦地闭上眼睛。
他应该阻止这一切。以王太子的权威,他完全可以下令取消这场茶会,或者直接命令艾莉娜不准前往。可若真那样做了,艾莉娜会受到巨大的打击,甚至会彻底崩溃吧。她的善良与期待,她的所有善意都会被否定。而更重要的是,一旦他强行干预,法蒂娜她们只会更加隐秘,施展出更阴毒的手段,那后果,将不堪设想。
「……殿下?您怎么了?」
艾莉娜关切地凑近,担忧地望着他。映入她眼底的自己,是多么的狼狈不堪啊。
为了守护莉莉丝而隐瞒艾莉娜,如今又为了守护艾莉娜,不惜与莉莉丝的挚友为敌。
我,究竟要堕落到何种境地,才算罢休呢?
卡西利亚深吸一口气,重新戴上那张冰冷的面具。
王太子那张冷静而又残酷的假面。
「不……没什么。真是……一张很棒的邀请函啊。」
他吐出这谎言,如同火炭般,灼烧着他的喉咙与心肺。
「……去玩得开心吧。不过,我会派护卫跟着你。」
「真的吗!谢谢您,殿下!」
艾莉娜绽放出满面的笑容,向他道谢。那笑容,在卡西利亚看来,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刃,深深地刺痛了他。
艾莉娜离去后,卡西利亚无力地瘫坐在椅子里。
桌面上,那封未能藏好的、写给莉莉丝的信函一角,白花花地露了出来。
「……我,究竟守护住了什么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