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莉莉丝缓缓地睁开了眼。

那是一场深沉、厚重，仿佛要将人拖入无底深渊般的睡眠。

眼睑深处残存的微弱暖意，无声地宣告着身体正在缓慢地复原。可她多希望能就此沉沦，不再醒来，然而重建领地的重担却容不得她有半分懈怠。

国境线上，那面饱经风霜的古老旗帜，在干燥的风中无力地飘摇着。

纳米斯推动着轮椅，与莉莉丝一同停驻在边境关卡前。

身后，骑士们肃立等候。

更远些，有几位商人满怀期盼地望着她，而加洛斯卿则面露不安，焦灼地等待着她的发话。

莉莉丝深吸一口气。

吸入肺腑的空气带着尘土的涩味，但她呼出这口气的同时，却清晰有力地扬起了声音。

「自今日起，加纳领将废止与所有邻接领地边界上的『关税』。」

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，带着凛然的威严，响彻四方。

「通行税、商贸税、入城税。所有这些，一律作废，我在此郑重宣布，此地将成为『自由市场』。」

短暂的寂静之后，商人们之间爆发出一阵喧哗，随即化作震耳欲聋的欢呼。

一个没有税收的土地。

对他们而言，这简直是流淌着蜜与乳的应许之地。

街道尽头，原本停滞不动的马车，此刻如同开闸的洪水般，轰鸣着向前涌动。

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的嘎吱声，在莉莉丝听来，仿佛是鲜血重新注入这片垂死之地，使之复苏的脉动。

纳米斯在轮椅上，轻轻触碰了一下莉莉丝的手背。

「……莉莉丝小姐，这真是个卓越的宣言。自此以后，人流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」

莉莉丝只是微微颔首，神色间却无丝毫喜悦。

回到执务室，莉莉丝一坐下，便被一股泥沼般的重力死死按住。

案牍之上，新的商人注册文书、物流管理计划书堆积如山。

她必须执笔。

必须下达下一个指令。

然而，手臂却像是灌了铅般，沉重得无法抬起。

指尖铅一般僵硬，连桌上的墨水瓶都变得遥不可及。

……我必须写。我必须，去做。

思绪如一张破损的唱片，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打转，无法自拔。

必须去做。

可身体，却动弹不得。

眼睛追逐着文字，但它们的含义却无法进入脑海。

「小麦交易量」几个字，在她眼中分解成一堆无意义的黑线与点，然后悄然滑落，不留痕迹。

给卡西利亚殿下的报告。

写给父亲的信。

还有给艾莉娜的……那份令人生厌的感谢状。

啊，又来了。脑海里总是艾莉娜的影子挥之不去。

思绪的泥沼，将她紧紧缠绕。

当我这样在泥泞中挣扎劳作时，她是不是正在王都里舞剑欢笑呢？

在我亲手烧毁的粮食灰烬上，她是不是正像在舞会中一样翩翩起舞呢？

「……唔……」

五脏六腑如同被拧绞的抹布，剧痛袭来。

莉莉丝重重地趴倒在书桌上。

视线一片昏暗，耳中只剩下尖锐的嗡鸣。

「莉莉丝小姐。」

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，同时，一只温暖的手轻柔地抚上了她的肩头。

是纳米斯。

他不知何时已将轮椅推到莉莉丝身旁，静静守候。

「……请您，放开笔吧。」

他轻柔而又坚定地，从莉莉丝僵硬的指间抽走了那支笔。

「纳……米斯……」

「您的脸色很差。是不是……思绪无法集中了呢？」

被说中了。

莉莉丝无力回应，只能徒劳地眨了眨眼。

泪水模糊了视线，纳米斯的脸庞在眼前变得朦胧。

「这没什么奇怪的。如此沉重的压力……换作常人，只怕早就崩溃了。」

纳米斯紧紧握住莉莉丝的手，贴向自己的脸颊。

「我来做吧。……请，用我的手来完成这些。」

他松开莉莉丝的手，自己拿起笔，转向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。

「这份注册书，批准了。仓库的布置，就利用旧兵营吧。……我会按照莉莉丝小姐的构想，继续推进。」

沙沙的笔尖走动声，在房间里回荡。

曾几何时，莉莉丝独自一人刻画着那份孤独的节奏，如今，他却替她承担了这份重负。

莉莉丝呆滞地望着他的背影。

对不起。

你明明是个病人，是领主的儿子。

你明明是我利用、欺骗、伤害过的人。

为何，你还能如此温柔待我？

……只因，我是如此无能。

自我厌恶如同一股黑色的焦油，在胸腔内蔓延，将她彻底淹没。

我不过是一个披着圣女假面，却软弱无力的傀儡。

没有他，我甚至连呼吸都无法顺畅。

「……对不起，纳米斯。」

她以沙哑的声音道歉，纳米斯却并未停笔，隔着背影回应道：

「请不要说对不起。……正是因为莉莉丝小姐，领地才能得以存续至今。」

窗外，马车的车轮声与商人们近似于怒吼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，充满了勃勃生机。

这个被强行开辟出的「自由市场」，正如同莉莉丝所预料，甚至以更快的速度膨胀着。

物资汇聚，人群涌动，金钱流转。

原本垂死的加纳领，此刻如同被热病侵袭般，剧烈地跳动着。

然而，在这片喧嚣的核心，执务室里却静谧得如同墓穴。

莉莉丝深深地陷在椅子里，眼神空洞地凝视着窗外的景象。

那里有“生”，却也是腐蚀着无所作为之人的“死”。

一个由我亲手重建的，欲望与希望交织，却又毫无慈悲可言的世界。

我只会在这个冰冷的房间里，听着纳米斯的笔尖声，慢慢地腐烂殆尽。

卡西利亚殿下……

你此刻，又在看着怎样的风景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