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框之外，是漆黑如墨的夜空，寥寥几点寒星无力地闪烁着。莉莉丝挣扎着，才缓缓抬起了那沉重如铅的眼睑。

视线所及之处，皆是一片昏暗。唯有房间角落里，壁炉中残余的炭火，正吐露着微弱的、奄奄一息的红色。背下冰冷的床单触感，鼻腔中挥之不去的陈旧药味，无一不在提醒着她——这里，是冰冷残酷的现世。

「……呜。」

喉咙干涩得刺痛，发出的声音也带着沙哑。

她勉强转动视线，看见床边，一个青年竟连人带轮椅，近乎瘫软地睡着了。

是纳米斯。

他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，脸色苍白得如同病患，呼吸却平稳而规律，显然只是陷入了浅眠。他的右手无力地垂下，指尖正轻轻触碰着盖在莉莉丝身上的棉被边缘，而莉莉丝自己的指尖，也正好触及那里。

暖意，猝不及防地传来。

这并非母亲虚幻怀抱的温暖，而是真真切切、鲜活炙热的温度。莉莉丝猛然醒悟，正是这股热流，强行驱动着她那颗冰封的心脏，将她从死亡的深渊中，生生拽回。

又是这个人啊……他再一次，将我从绝境中守护。明明自己也虚弱至此，甚至不惜耗损自己的生命，也要挽留我。

莉莉丝下意识地动了动指尖，想去触碰纳米斯的手，却又猛地顿住了。

她的指尖，早已被那墨黑的污渍所玷污。那是书写了无数谎言与欺骗、承载着绝望的剧毒之物，她害怕，会因此玷污了他那纯洁无瑕的手。

纳米斯的肩头轻微地颤抖了一下，随后，他的眼睑缓缓开启。他眨了几下眼，似乎在努力聚焦，待与莉莉丝的目光交汇之时，他猛地弹坐起身，如同触电一般。

「莉莉丝小姐……！您、您感觉怎么样了？」

他的声音里，混杂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与难以言喻的恐惧。

莉莉丝虚弱地摇了摇头。

「谢谢你，我已经没事了。……是你找到我的吗，纳米斯？」

「是的，是我……我在您的书房里，发现您倒下了。」

纳米斯垂下了眼帘。他的目光，在那沾满污渍的指尖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，又迅速移开。

「是吗……那封信，你也看到了，对吗？」

这不是疑问，而是笃定。

纳米斯的表情骤然僵硬。他选择了沉默，然而，这沉默本身，便已是最确凿的肯定。

那封屈辱至极的信。

未婚夫的背叛，以及家族被侵吞的“善意”通知。

还有她，如同小丑般，在那上面书写着“幸福”的谎言回复。

一切，都被他看到了。

「……是的。莉莉丝小姐来到这里后，承受了这么多痛苦的原因，也是……那个叫艾莉娜的女人吗？」

纳米斯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。然而，那怒火并非冲着莉莉丝，而是遥远王都中，那些将她逼入绝境的幕后之人。

莉莉丝唇边浮起一抹干涩的苦笑。

「是啊……你一定会很失望吧？这世上，根本就没有什么慈悲为怀的圣女。我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，因为害怕，所以只能选择逃避。」

她嘲讽着自己，自嘲着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。如今这般赤裸裸地暴露在人前，她再也无法戴着那圣女的假面了。被他轻蔑也好，被他这个最忠诚的骑士所唾弃也罢，也许这样，反倒能让她轻松一些。

「才不是这样！」

纳米斯猛地提高了声量，他紧紧抓住轮椅的扶手，身子前倾，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：「莉莉丝小姐拥有卓越的领地管理才能！正是因为您的领导，才能如此出色地应对了那次火灾，才让领地得以幸存下来！我……我发自内心地敬佩您！」

他的眼眸中，闪烁着纯粹的崇拜与信任的光芒。那光芒，对于莉莉丝而言，却刺眼得令人难以忍受，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痛楚。

不，不是这样的。不是他所说的那么美好纯粹。

「根本就没有什么自然火灾！」

莉莉丝猛地嘶吼出声，喉咙仿佛要撕裂般剧痛，却也伴随着将真相倾吐而出的决绝：「那把火，是我亲自放的！」

「呃……？」

纳米斯的动作凝滞了。

我……我再也不想被任何人背叛了。如果你想恨我，现在，就是最好的时机。

莉莉丝紧紧攥住被子，声音颤抖着继续说道：「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圣女！我用树叶杂草替换了粮仓里的粮食，然后一把火烧掉，那一切，都是为了从你父亲手中夺取领地支配权的阴谋！我……我欺骗了你的父亲，欺骗了领民，我不过是一个在灰烬之上跳着丑陋舞蹈的，肮脏的女人罢了！」

说出来了。一切都结束了。他是领主的儿子，绝不可能原谅一个烧毁自己故乡、陷害自己父亲的女人。莉莉丝缓缓闭上双眼，等待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谩骂与指责。

然而，耳边响起的，却是一个异常平静，甚至带着几分了然的声音：「原来如此啊……怪不得，一切都进行得如此顺利。……就像是，从一开始就精心策划好的改革一样。」

莉莉丝恐慌地睁开眼睛。纳米斯并没有生气。

他只是，悲伤地微笑着。

「我就是个坏女人，一个魔女，一个恶役大小姐……你恨我吧！轻蔑我啊！」

「莉莉丝小姐……」

纳米斯打断了她的话。他的手伸了过来，毫不犹豫地，将莉莉丝那沾满墨迹的脏手，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。

「你一个人，背负着这一切……一定，很痛苦吧。」

「呃……？」

意想不到的话语，让莉莉丝的思绪瞬间停滞。

纳米斯的眼眶中，竟有泪水滑落，划过他的脸颊。

「领地的停滞不前，本应是我父亲，以及我这个做儿子的，所该背负的罪孽。我们却一味地依赖莉莉丝小姐，将这些肮脏的职责强加于你，让你独自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……对此，我深感抱歉。」

他将莉莉丝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，如同忏悔般垂下头颅。

「我其实也明白的，改革势在必行。……我也知道，仅仅依靠父亲的仁慈，是无法拯救任何人的。」

他掌心传来的热度，一点点融化着莉莉丝冰冷的指尖。

「我也想，成为莉莉丝小姐的同伴。……哪怕那是一份多么污秽、多么不堪的工作，哪怕全世界都将您视为魔女，唯有我，会永远是您的骑士。……我，能做到。」

莉莉丝的眼中，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。

「纳米斯……」

她反手，紧紧握住了他的手。那只手，早已沾染了污秽。两人的手，此刻交缠在一起，被罪孽、墨迹和泪水，搅得一片狼藉。

「谢谢你……对不起……」

莉莉丝哽咽着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。在孤独无尽的黑暗中，她终于感受到了那种，第一次有人真正握住她手掌的，深切的、令人安心的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