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公爵府邸,执事室里弥漫着刺骨的寒意,空气中沉淀着旧纸张的霉味,混杂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。
莉莉丝揉了揉沉重的眼睑,那上面布满了血丝,如同被夜色浸染的蛛网。我熬夜将堆积如山的文件批阅完毕,这些日子,我的睡眠被无情地剥夺,指尖被墨迹染得乌黑,洗也洗不掉,像是烙上了某种无法磨灭的印记,象征着我自接管加洛斯的一切权力以来,所付出的沉重代价。
就在这时,一封信件送到了我的手中。
并非来自卡西利亚殿下。
也并非来自我的父亲。
寄件人的名字,是法蒂娜。
那是我在王家学院时的友人,一位以八卦闻名的伯爵千金。
「……法蒂娜小姐的信?」
莉莉丝皱眉,有些诧异地低语。我与法蒂娜关系虽然亲密,但亲密到需要特意将信件寄到加纳领这般偏远之地吗?
信封一开启,一股甜腻得近乎诡异的香水味便扑鼻而来,刺激着我的鼻腔。那是一种在加纳领这片荒芜之地绝无可能嗅到的、只属于王都的、华丽而又致命的腐朽气息。
『亲爱的莉莉丝小姐:您在加纳领的生活过得可好?我们都为您感到担忧呢。』
信件开篇的字迹典雅流畅,一如法蒂娜本人那般骄矜。然而,其后接踵而至的文字,却裹挟着足以将莉莉丝心脏生生冻结的剧毒。
『说起来,我听说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传闻。那位粗鲁无礼的剑术指导艾莉娜——竟然是塔罗西亚家的私生女呢!』
莉莉丝的指尖颤抖起来。
终究……还是被人知晓了吗?我竭力遮掩的家族丑闻,如今却成了王都社交圈里,那些无聊贵妇们津津乐道的谈资,宛如一件被人把玩的,肮脏的玩具。
『更过分的是,甚至有传闻说我将成为下一任公爵。您这般优秀的嫡长女尚在,怎么能让那种年长的平民女子上位呢?简直就是个恬不知耻的“狐狸精”嘛!』
文字在纸上跳动着,字里行间充满了善意与正义感,却也透着一种令人心寒的、稚拙的残忍。
『卡西利亚殿下最近似乎也被那个女人纠缠得烦不胜烦。……不过您放心,我们一定会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吃尽苦头!莉莉丝小姐的敌人,就是我们的敌人呀!』
莉莉丝紧握信纸的手,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。我想要移开视线,想要逃避,却发现自己早已被那信上的字句死死钉在了原地,动弹不得。视线余光所及,自己原本即将递交的、堆积如山的公文,此刻也扭曲变形,模糊不清。
「……为什么?」
莉莉丝干涩的嘴唇,发出沙哑而破碎的声音。
艾莉娜会成为下一任公爵?
父亲大人,他竟然也认可了吗?
而这一切,却不曾与我商量半分?
脑海中,浮现出父亲温和的笑容,以及卡西利亚殿下曾让我心安的、诚挚的双眸。他们对此缄口不言。无论是艾莉娜的身世被揭露,还是继承人的话题,他们都未曾向我透露只言片语。
沉默。是的,只有沉甸甸的、冰冷的沉默,像潮水般从王都汹涌而来,将我彻底淹没。
「哈、哈哈……」
喉咙里,逸出几声干涩、破碎的笑声。
他们让我“好好治理领地”,将我打发到这遥远之地,而自己却在王都,围绕着那位新“公爵”,玩着拙劣的家族游戏。
就连卡西利亚殿下,也选择对我隐瞒真相,转而维护艾莉娜。
而将这般残酷的真相揭示给我的,并非亲人,并非未婚夫,竟是我平时甚至有些厌烦的法蒂娜。这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讽刺?
「所有人都……根本不在乎我了,对吗?」
这一认知,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,狠狠地捅进了莉莉丝的心窝,搅得我肝肠寸断。我被抛弃了。被当作一枚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,一旦失去利用价值,就会被无情地丢弃、遗忘,像一个破碎的,可怜的玩偶。
「……我得写。」
我双眼空洞地呢喃着,缓缓拉过一张新的羊皮纸。颤抖的指尖紧紧握住笔杆,指节因用力过度而颤抖。我必须给法蒂娜回信。不能让我们产生任何误解。因为,我必须是那位完美无瑕的公爵小姐。
『法蒂娜小姐,感谢您的来信。……请您不必为我担忧。』
笔尖在纸上勾勒,却因颤抖而刮出墨痕,墨迹渐渐晕开。
『我将成为王后,原本就打算将公爵爵位让给我的妹妹艾莉娜。所以,一切都并无不妥。』
这是谎言。家园被夺,怎能说毫无所谓?母亲的回忆,那曾充满欢声笑语的宅邸,竟要落入那个女人之手,我又怎能甘心?
『艾莉娜……虽然有些任性,但我本质是个很好的孩子。我也认可我。所以,请您务必和我好好相处。』
每次写下一个字,胃里都像翻江倒海一般,酸涩的胃液几乎要涌上喉咙。
好孩子?那个女人?那个毁了我的人生,夺走我一切的女人?
然而,我必须这样写。因为,我必须扮演一个“通情达理的好姐姐”,一个“慈悲为怀的圣女”。
「……呃、呜……!」
突然间,呼吸变得艰难。喉咙一阵痉挛,我试图吸气,肺部却像被堵塞了一般,拒绝了所有氧气的进入。喉间发出嘶哑的,类似风箱破裂般的“嘶嘶”声。视线迅速收窄,变得一片模糊。
桌上的墨水瓶倒下,漆黑的液体如毒液般,蜿蜒着玷污了那封未写完的信。
原本打算写下的『我是幸福的』那几个字,被黑色彻底覆盖,涂抹得面目全非。
啊,是的。这不就是我自己的人生吗?
黑色、污秽,一点一点,将我的生命彻底吞噬,涂抹得面目全非。
救救我。
卡西利亚殿下。
父亲。
罗希娜。
谁来……谁来真正看我一眼?我在这里啊?孤身一人,又冷又怕,快要死掉了啊……
「……啊……」
莉莉丝从椅子上软软地滑落,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。身体砸在地板上的冲击,也仿佛成了遥远世界里,与我无关的琐事。冰冷的石板贴着我的脸颊。
在意识渐渐模糊的最后一刻,我看到窗外,领民们正辛勤地在广场上忙碌着复兴工作。
他们中间,没有人抬头望一眼公爵府邸,更没有人望一眼我所倒下的那扇窗户。
世界依然在转动。
即使莉莉丝一人停止了呼吸,停止了时间,这世界也依然会周而复始地运转下去,而无人知晓,无人挂念。
「莉……莉莉丝小姐!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