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,从走廊那头响彻而来。还没等卡西利亚回过神,休憩室厚重的房门,便被人粗鲁地猛地推开。
「不不不不!我什么都不知道,别追我啊——!」
闯进来的,是气喘吁吁的艾莉娜。她整个人都贴在门上,像一只从猛兽爪下仓皇逃脱的小兽,双肩剧烈地上下起伏着。
卡西利亚停下手中的羽毛笔,眉头紧锁,眼神复杂地凝视着她。
这里,可是王族专用的休憩室,未经允许者,擅入者死,是这片圣域不可触犯的铁律啊。然而,眼前这个冒失的少女,她身上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野性,仿佛这些规矩在她面前,都成了耳旁风,毫不起作用。
「……艾莉娜?你为何会在此?」
「咦?」
卡西利亚的声音,让艾莉娜的身子猛地一颤,她这才惊恐地转过身。那双金色的眼眸瞪得溜圆,仿佛此刻才意识到房间的主人,竟然就坐在那里。
「这里是我的休憩室。你这样随意闯入,会让我很困扰。」
卡西利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而疏远。他此刻,正被对莉莉丝深深的赎罪之情所困扰,心如刀绞。与艾莉娜亲近,在他看来,是对远方未婚妻的背叛,这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强迫观念,紧紧束缚着他的心,令他动弹不得。
艾莉娜尴尬地挠了挠头,目光闪烁。
「对、对不起。……我只是,被人追赶着。」
「追赶?何人?」
「……那些,追着我问家世的人。」
艾莉娜平日里那份明快活泼的色彩,此刻已荡然无存,只剩下被阴霾笼罩的沉重。她轻轻地锁上房门,然后,缓缓地走向卡西利亚。那双眼眸中,闪烁着不属于她的严肃光芒,以及无论如何也无法掩饰的,深沉的不安与惶恐。
「无论如何都躲不开了。……但是,殿下。」
她双手撑在卡西利亚的案几上,身子前倾。
「莉莉丝的公爵之位,会由我来继承……这传言,是真的吗?」
时间,仿佛在此刻凝固了一般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卡西利亚猛地吸了一口气,却无法即刻回答,喉咙被无形的巨石堵住,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。因为那是一个他最不愿触碰、却也是最能将莉莉丝撕裂成碎片的,残酷无比的真相。
莉莉丝身为公爵家的长女,从小便接受着最为严苛的教育,以期成为一个完美无瑕的贵族小姐。她所有的骄傲,都建立在身为“塔罗西亚家继承人”的自豪,以及“未来王妃”的责任感之上。
然而,这两者,却注定无法共存,如同冰与火。
「……」
卡西利亚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了案几上的文件上。
从理性的角度来看,答案早已昭然若揭,残酷得让人无处可逃。
嫁入王室之人,必须脱离原生家族的户籍,放弃一切继承权。这是王国的法律,也是一条铁血而不可违抗的铁律。
一旦莉莉丝成为王妃,塔罗西亚公爵家的继承人一位,便会因此空缺。
那么,一旦公爵血脉中,出现了“另一个孩子”,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?
「请您回答我,殿下。」
艾莉娜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「难道说……我会将莉莉丝的家,从她手中生生夺走吗?」
艾莉娜那纯粹得近乎天真的追问,却如同锋利的刀刃,狠狠剜进了卡西利亚的心脏。
他想守护莉莉丝,守护她的一切,她的居所,她的荣耀,她的骄傲。他曾发誓,要竭尽全力地守护。
然而,法律却冰冷而无情,如同命运的巨轮,碾压一切。
而我将艾莉娜推入世人眼中,却也因此,启动了这残酷的命运齿轮,让它开始无情地转动。
卡西利亚紧紧握住拳头,指甲深陷掌心,那刺骨的疼痛,才勉强将他游离的理智拉回现实。他不能说谎,不能再自欺欺人。即便此刻否认,艾莉娜终有一天也会知晓。
而这个残酷的事实,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。
「……是啊。」
卡西利亚,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压出声音,干涩得如同被沙砾卡住,每发出一个音节,都带着苦涩的血腥味。
「事情,便是如此。……一旦莉莉丝成为王妃,她便不再是塔罗西亚家的人了。」
他抬起头,直视着艾莉娜那双金色的瞳孔。仿佛,他自身的罪孽,正清晰地映照在那双金色的瞳孔深处。
「她将无法继承公爵之位。……因此,作为血亲的你,要么继承,要么公爵家族将从旁系过继一个养子来继承。」
每说出一个事实,莉莉丝的笑容便在脑海中浮现,却又如同脆弱的瓷器般,在他眼前寸寸崩裂,化为虚无。
她是否知道?
成为王妃,意味着她将永远失去“家”这个可以栖息的港湾?
而那个空出来的公爵之位,却将由她所厌恶的异母姐姐来坐,这又是何等的讽刺与残忍?
「怎么会……」
艾莉娜绝望地低语,猛地后退一步,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重击。
「那莉莉丝……岂不是什么都失去了吗?」
「……她会得到王妃,成为国母的至高地位。」
卡西利亚反驳道,可他的这番话,听起来是那样苍白无力,空洞得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。
被家族抛弃,被父亲剥夺,最终,被囚禁在“王妃”这座金丝笼中。
这,对莉莉丝而言,真的是幸福吗?
「不,不是这样的!」
艾莉娜猛烈地摇着头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。
「她所珍视的,从来就不是那些虚无的头衔啊……而是,是那种……」
她焦急地寻找着合适的词语,最终,却只是无力地垂下双肩,眼神中充满了绝望的迷茫。
「……我不想夺走她的东西。我根本,不想阻碍她啊。」
艾莉娜那纯粹到令人心碎的哀叹,反而将卡西利亚逼入了更深的绝境。
没有人是真正意义上的恶人。法律没有错,艾莉娜没有错,公爵也没有错。
真正有罪的,是我那企图圆滑一切而不断堆叠谎言,并始终优柔寡断的懦弱啊!
卡西利亚从椅子上站起身,将视线投向窗外,逃避着那刺痛的真相。
王都的天空,蓝得澄澈,可在他眼中,那却是一面面将莉莉丝永远囚禁的巨大牢狱之壁,冰冷而无情。
「……律法,是无法改变的。」
他喃喃自语,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,又像是在向虚空忏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