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習在別人畫好的地圖上,找到自己的路徑
第二節 聲音地圖的誕生
五年級下學期,星汐十一歲。
四月初的一個週末,小柯從臺北來到花蓮。她不是一個人來的,她帶了兩個星汐沒見過的人,一個是程式設計師,一個是網頁設計師。三個人坐在星汐家的客廳,攤開電腦、筆記本、和一杯杯超商買來的咖啡。
「星汐,」小柯說,「我們想跟你討論一件事。」
星汐坐在沙發上,抱著她最喜歡的那個抱枕是一個海豚形狀的,媽媽很久以前買給她的。
「什麼事?」
「我們之前說要做『孩子的聲音地圖』,記得嗎?」
星汐點頭。
「我們現在想要開始做了。但我們想問你,你覺得,聲音地圖應該長什麼樣子?」
星汐愣了一下。她以為大人會決定好所有事情,然後告訴她要怎麼做。她沒有想過,他們會來問她。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。」她說。
「沒關係,」那個程式設計師說,他戴著一副很厚的眼鏡,看起來很年輕,「你就隨便說。你覺得聲音地圖應該有什麼?應該可以做什麼?」
星汐低下頭,看著抱枕上的海豚圖案。
聲音地圖。地圖。聲音。
她想起Google Earth。想起自己畫的那些紅色的線。想起爸爸媽媽那張發黃的舊地圖。
「可以……可以放大嗎?」她說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就是,」她擡起頭,「像Google Earth那樣,你可以一直放大,一直放大。先看到整個臺灣,然後看到花蓮,然後看到七星潭,然後看到……看到……」
「看到什麼?」
「看到那個人在哪裡錄的。那顆石頭。那個位置。」
小柯和另外兩個人對看一眼。又是那種眼神,星汐越來越熟悉的那種「好像發現了什麼」的眼神。
「還有嗎?」網頁設計師問。她是一個短頭髮的女生,講話很快。
「還有,」星汐說,「可以聽到那個地方的……那個時候的聲音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就是,聲音會變。同一個地方,早上和晚上不一樣,夏天和冬天不一樣,漲潮和退潮不一樣。如果可以聽到不一樣的時候的聲音,就可以知道那個地方在……在改變。」
客廳安靜了幾秒。
那個程式設計師第一個開口:「這個想法很有趣。但技術上~」他停下來,好像在算什麼東西,「可以做。只是需要很多資料。」
「資料我可以錄。」星汐說。
她沒有想過這句話說出來之後,會帶來什麼。她只是覺得,如果聲音地圖要長成那個樣子,那她就去錄。
小柯看著她,笑了一下:「星汐,你知道你剛剛說的話,很多大人都說不出來嗎?」
星汐搖頭。她不知道。她只是說了她想的。
那天下午,他們在客廳討論了很久。
星汐聽不懂大部分的東西,什麼「資料庫架構」、「前端介面」、「使用者體驗」、「API串接」。那些詞像一顆顆陌生的石頭,掉進她耳朵裡,滾一滾,又掉出來。
但她聽得懂一件事:他們要做一個網站,上面有一張地圖。地圖上有好多點,每個點代表一個錄音。點進去,就可以聽到那個地方的聲音。還可以留言,可以分享,可以把自己的錄音也傳上去。
「所以,」小柯最後說,「這不只是一張地圖。這是一個平臺。讓每個人不只是小孩都可以上傳自己錄的聲音。」
星汐聽著,心跳有一點快。
不只是她。是每個人。
那張地圖,會有很多人的聲音。不是隻有「陳星汐」的聲音。是很多很多人的聲音,疊在一起,像燒杯裡的水波,一圈一圈擴散,交錯,形成新的紋路。
「星汐,」小柯說,「你願意當第一個上傳的人嗎?」
星汐點頭。她沒有猶豫。
接下來的兩個月,星汐的生活多了一個任務:錄音。
不是隨便錄。是「有系統地錄」。
她和媽媽一起畫了一張表,列出花蓮海岸線的十個地點,從最北的和平,到最南的新社。每個地點,她要去三次:早上、下午、晚上。每次錄十分鐘,記錄當下的天氣、溫度、風向、潮汐。
「這是你自己決定的,還是媽媽幫你決定的?」有一天爸爸問她。
「我自己。」星汐說,「媽媽只是幫我把表格弄整齊。」
爸爸笑了:「那就好。」
每個週末,爸爸或媽媽會帶她去一個地點。她會拿著錄音筆和筆記本,站在預先選好的位置上,按下錄音鍵,閉上眼睛,聽十分鐘。
十分鐘很長。剛開始的時候,她會不耐煩,會想睜開眼睛,會想動來動去。但慢慢地,她學會了等待。等海浪從遠處來,等風從某個方向吹來,等一隻鳥飛過,等一艘船經過。
那些聲音,不是同時發生的。它們有自己的時間。她要等。
等待本身就是一種聆聽。
她開始在筆記本上寫下她聽到的東西,不是「海浪聲」三個字,而是描述:「今天的浪很小,打上來的時候只有『嘶~』的聲音,沒有『啪』。」或者:「有一艘船從左邊開到右邊,引擎聲從大變小,像一個人在走路走遠。」
她寫得很慢。有時候寫完一句話,十分鐘就過了。
但她覺得,那些字和那些聲音之間,有一種連結。不是翻譯,是~
她不知道怎麼說。
像是她把聲音變成另一種東西,留在紙上。聲音會消失,但字不會。
至少,不會那麼快消失。
六月,聲音地圖的網站做好了。
小柯從臺北傳來一個網址。星汐點開,看見一個乾淨的頁面,中間是一張臺灣地圖,上面有十個藍色的點就是她錄的那十個地點。
她點擊七星潭的那個點。
一個小視窗彈出來,上面寫著:
地點:七星潭
時間:2023年4月15日,上午9:23
天氣:晴,微風
錄音者:陳星汐(10歲)
下面是一個播放鍵。
她按下播放鍵。
海浪的聲音從電腦喇叭傳出來。嘩~嘩~嘩~
那是她錄的。是她站在七星潭的沙灘上,拿著錄音筆,閉著眼睛,等待十分鐘錄下來的。
她聽著那個聲音,忽然覺得很奇怪。
那個聲音,現在不在七星潭了。它在她的電腦裡,在網站上,在不知道誰可以聽到的網路上。
它從一個只有她聽得到的地方,變成了一個每個人都聽得到的地方。
「星汐,你看。」媽媽站在她後面,指著螢幕,「這裡有一個按鈕,『我也要錄』。」
星汐看著那個按鈕。
「我也要錄」。
不是「陳星汐」要錄。是「我」。
任何人。任何地方的任何人。
她忽然覺得,那張地圖不只是她的了。它是大家的。
網站上線後的第一個星期,只有星汐的十個錄音。
第二個星期,多了三個:小柯錄了一個,程式設計師錄了一個,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人,在臺南的黃金海岸錄了一個。
第三個星期,多了十二個。
第四個星期,星汐數不清了。
她每天放學回家,第一件事就是打開網站,看有沒有新的錄音。點開一個,聽。再點開一個,再聽。
她聽到基隆的潮境公園,海浪打在消波塊上的聲音和她聽過的都不一樣,更沉,更悶,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。
她聽到臺中的高美濕地,風很大,錄音裡幾乎聽不到海浪,只有「呼呼呼」的風聲,和不知道什麼鳥的叫聲。
她聽到墾丁的南灣,有人在海裡玩,錄音裡有笑聲、尖叫聲、還有「不要潑我啦」的喊叫。那不是海浪的聲音,但那是海邊的聲音。星汐覺得,那也應該算。
她聽到一個她不知道在哪裡的地方「澎湖,某個沒名字的沙灘」。錄音的人沒有寫名字,只寫了:「這裡沒有遊客,只有我和海。」
星汐聽著那個錄音,覺得那個人的聲音,雖然只說了那一句話,好像和她認識了很久。
不是真的認識。是那種你聽見一個人的聲音,就知道他和你一樣,會一個人坐在海邊聽很久的那種熟悉感的認識。
七月,暑假。
小柯又來花蓮。這一次,她帶了一個消息。
「星汐,我們接到一個邀請。」
「什麼邀請?」
「臺北有一個教育展,想要展出『孩子的聲音地圖』。他們希望你能去現場,跟大家介紹這個計劃。」
星汐的心跳了一下。
不是緊張。不知道是什麼。心跳很快,但身體是冷的。手心在出汗,但頭腦很清楚。
「我要做什麼?」她問。
「不用做什麼。就是跟大家說,你為什麼開始錄聲音,你為什麼想做聲音地圖。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。」
星汐看著小柯。想說什麼就說什麼。
她想起上次在展場,那個阿姨蹲下來說「你好厲害」。她想起那些便利貼。她想起林祐嘉說「你當然會喜歡啊」。
那些都是別人的聲音。不是她的。
這一次,換她說了。
「好。」她說。
展覽在臺北的一個很大的空間裡,叫「華山」。
星汐到的那天,現場已經有很多人。大人,小孩,拿著相機的,拿著手機的,拿著筆記本的。牆上掛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:有畫,照片,裝置藝術,還有一個很大的螢幕,上面顯示的就是聲音地圖的網站。
星汐的任務在下午兩點。她被安排在一張小桌子後面,桌子上放著一臺電腦,螢幕上是聲音地圖的首頁。旁邊有一個牌子,上面寫著:「聲音地圖的起點與創作者陳星汐對談」。
對談。星汐覺得這個詞很重。她只是坐在那裡,等人來問問題。
第一個來的是兩個女生,看起來是大學生。
「你好,我們是學媒體設計的。想請問你,當初為什麼會想做聲音地圖?」
星汐想了想,說:「因為我想把聲音留下來。」
「留下來?」
「對。聲音會不見。錄下來就不會。」
兩個女生對看一眼,其中一個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。
第二個來的是一個中年男人,戴著一頂帽子,手裡拿著一臺很大的相機。
「小朋友,你爸爸媽媽是做『海岸線對話』的對不對?」
星汐點頭。
「那你做這個,是不是受他們影響?」
這個問題,她聽過很多次了。但在這裡,在她的地圖前面,她覺得應該要好好回答。
「有,」她說,「也沒有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有,是因為他們帶我去海邊,教我聽聲音。沒有,是因為~」
她停下來,想著要怎麼說。
「因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聽聲音的方式,跟他們不一樣。他們聽的是『問題』海廢的、污染的、需要改變的東西。我聽的是~」
她又停下來。
「是什麼?」
「是海自己的聲音。不是因為人有問題才聽。是因為海本來就有聲音。」
那個男人放下相機,看著她。
星汐不確定他是不是聽懂了。但她說的是真的。
爸爸媽媽聽海,是為了改變海。
她聽海,是為了聽海。不是誰對誰錯。就是不一樣。
下午四點,人潮漸漸散了。星汐坐在小桌子後面,喝著媽媽買給她的檸檬紅茶。
一個女生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
不是來問問題的。是來坐的。
星汐轉頭看她。是一個比她大幾歲的女生,可能國中吧,短頭髮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T恤,上面寫著「我愛海」三個字。
「你是陳星汐?」女生問。
「嗯。」
「我叫林予真。我也有錄聲音。」
星汐的眼睛亮了一下:「在哪裡?哪個點?」
「澎湖。那個沒名字的沙灘。」
星汐想起來了。「這裡沒有遊客,只有我和海。」那是她聽過的、最喜歡的錄音之一。
「那是你錄的?」
「對。」
星汐看著她,忽然覺得很奇妙。她聽過這個人的聲音,但從來沒見過她。現在她坐在旁邊,喝著自己的飲料,她買的是可樂。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、會在路邊遇到的女生。
但那聲音,她認得。
「你為什麼會去那個沙灘?」星汐問。
林予真聳聳肩:「因為我奶奶住在那附近。暑假回去,沒事做,就去海邊坐。然後看到你們的網站,就錄了。」
「你奶奶住澎湖?」
「對。她一個人住。我每年暑假都會回去陪她。」
星汐想了想,問:「你奶奶也會去海邊嗎?」
林予真笑了:「會啊。她每天都去。比我還常。」
「她錄音嗎?」
「不會。她連手機都沒有。」
星汐安靜了一下。她想起阿公。豐濱的那個阿公。他也沒有手機。他也不錄音。但他有聲音。他的聲音被錄下來了,在星汐的錄音筆裡。
「你可以幫我錄你奶奶的聲音嗎?」星汐問。
林予真愣了一下: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~」星汐想了想,說,「因為她的聲音,也是海邊的聲音。不是海浪的那種,是人的那種。但都是海邊的。」
林予真看著她,過了一會兒,笑了。
「好。我下次回去幫你錄。」
那天晚上回到家,星汐躺在牀上,拿著那個銀色的錄音筆。
她沒有錄音。只是握著它。
今天在展場,她說了那些話「我聽的是海自己的聲音」說完之後,她覺得身體裡面有什麼東西鬆開了。不是緊張鬆開,像一個結被打開了。
她一直以為,她要證明自己的聲音和爸爸媽媽不一樣。但今天她發現,不一定要不一樣。她只要說出自己真正聽到的東西,就好。
不用證明什麼。不用比較什麼。
就是聽。然後說出來。
她按下錄音鍵。
「今天是七月二十號,星期六。晚上十點十二分。」她說,「今天我去了一個展覽,很多人問我問題。我說了我想說的話。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聽懂,但我說的時候,覺得自己很費~」
她停下來,找那個詞。
「很真。」
她按下停止鍵。
窗外,月光從那道沒拉緊的窗簾縫隙溜進來。
她閉上眼睛,想起今天遇到的那個女生林予真。她們約好了,以後要在聲音地圖上互相聽對方的錄音。
星汐忽然覺得,那張地圖,不只是地圖。
它是一個地方。一個可以讓人聽見彼此的地方。
她在那個地方,不是「媽媽的女兒」,不是「靠爸族」,不是「天才少女」。
就是陳星汐。
一個會在海邊坐很久、把聲音留下來的人。
她翻了個身,把錄音筆放在枕頭旁邊,慢慢睡著了。
夢裡,她又站在那個都是石頭的海邊。但這一次,不是一個人。旁邊有很多人:有小柯,淑惠阿姨,阿公,林予真,還有好多她不認識的人。
每個人手裡都拿著錄音筆。沒有人說話。大家都在聽。海浪的聲音,從遠處來,一波一波,像心跳。
她站在他們中間,覺得自己很小,又很大。
小,是因為她只是其中一個人。
大,是因為她的聲音,也在那裡面。
在所有聲音裡面。在波紋之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