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君玥的娘亲在辽东指挥对戎族的战事,大败。

北戎的铁骑冲破了防线,烧了城池,抢走了无数粮草辎重,守军死伤过半。

她娘带着残兵败将,仓皇南逃。

朝廷的问责文书像雪片一样飞来。

先是说她指挥不力,丧师辱国,又说她克扣军饷,贪污粮草,中饱私囊,还说她不听调令,擅自撤退,导致全线溃败。

最后,皇帝的旨意下来了:秦母处死,秦家流放苦寒之地。

流放,一定意义上代表了慢性的死亡,代表着永远无法翻身。

秦君玥得到风声的时候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魂不守舍地坐在学堂,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

议罪期间,她们秦家人出不了京城,跑也跑不掉,只等皇上的旨意了。

她环顾四周。学堂里坐着的,都是高官大族的子女。

可这些人里,谁又能真的帮得上她?谁又能说得上话?

齐楚瑶的母亲掌管兵部,她说不定能帮自己,说不定能说上几句话呢?

秦君玥猛地回头却发现今天齐楚瑶又没有来,座位上空空如也。

齐家不在,那宋家呢?秦君玥看向了眼前的武若昭还有她身边的宋宁。

宋宁正侧耳听着先生讲课,手指在盲文板上摩挲着,认真接受着这个世界的知识。

本来娘亲和长姐都不愿意让自己来的,可他觉得还是要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,说不定未来会派上用场呢?

这可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,他便缠着长姐一起过来了。

长姐性子有些执拗,面色严肃地说了他几句,嘴上总说着什么,男子要养在家里不要乱见外人,不要和陌生的女人说话之类男德教学。

甚至还要给他戴上面纱,却被宋宁一把扯下拒绝了。

自己眼盲就算了,还要带个面纱出门?这是否有点.......

武若昭瞪了他半天,最终还是妥协了。

虽然长姐是这样奇怪古板的姐姐,可每次还是都带着他一起来。

嘴上说着“下次不带你”,下次到了,马车还是早早地停在门口,车里还多放了一个手炉。

课毕,宋宁伸了个懒腰,在武若昭的搀扶下站起身来:

“走吧,感觉这节课有点水。”

武若昭微微蹙眉,毫不避讳地伸手拍了拍宋宁的屁股,将衣服上的褶皱拍平,一边拍,一边问:

“什么是有点水,哪里有水?”

宋宁撇撇嘴,摇头道:“算了,没说什么,回家吧。”

这本是一句无心解释的话,毕竟他就算解释了,武若昭也未必能听懂,这些都无关紧要。

可武若昭脸色却是一板,拉着宋宁的手臂,将他整个人拉得转了个方向,面对自己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:

“宁儿,我是你的长姐,明白吗?”

“娘亲不在身边,长姐说的话你要听,问的话你要答,怎么能这么敷衍我呢?”

“我们宁儿要变成不守男德的男子了吗?”

“咱们宋家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,男子是要.......”

听见长姐又要开始唠叨这些三从四德的事,宋宁就觉得一阵头疼,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
武若昭还在说,从“男子应当谨言慎行”说到“男子应当端庄持重”,从“男子应当以家为重”说到“男子应当以妻为天”,喋喋不休。

宋幼怡慢吞吞地走过来,脸上没什么血色,悄悄看了眼无奈的宋宁,掩嘴一笑,替他解围道:

“姐,咱们该回去啦,人都要走光啦。”

武若昭扭头看向宋幼怡,方才松开宋宁,走过去把她的外套系得更紧一些,秀眉蹙得更甚了:

“你也是,身子弱还非要一起来。”

“早说了在家给你请个先生教书就好,非要跟过来一起。”

“你们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。”

宋幼怡苍白秀美的俏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,朝着宋宁吐了吐舌头,虽然他看不见。

武若昭一手拉着一个,朝屋外走去,嘟哝道:

“走吧,明天你们俩都别来了,我看天越来越冷了。”

路过齐楚瑶无人的课桌时,武若昭撇了眼,冷哼一声,踢了桌脚一下:

“不学无术的东西。”

闻言,宋宁忍不住一笑,不用猜就知道长姐在骂齐楚瑶呢,她今天又是没来。

讲道理,齐楚瑶是有些怕武若昭的。

碍于齐母的官职,其他孩子对齐楚瑶都是逢迎的,巴结她,讨好她,陪她玩,陪她闹,把她捧得高高的,谁也不得罪她。

就连教书先生都拿齐楚瑶没有办法,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可武若昭不一样,她敢用沙包大的拳头直呼齐楚瑶的脸,打得对方落荒而逃。

关键是,齐楚瑶还没有地方去说理,武若昭是她未来的姑姐,齐母视宋家为一家人,也不会管自家人之间的打闹。

宋宁笑了笑,他对这个小小未婚妻还挺感兴趣的,可惜她不怎么理自己。

每次见面,不是躲着他,就是装作没看见。

出了门,马车停在一旁,夏灵站在一旁,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,冷得直搓手。

看见宋宁出来,她的眼睛一亮,正要挥手。

一道身影从旁边飞快地窜了出来。

“武若昭姐姐!”

秦君玥跑到武若昭的面前,一把拉住她的手,眼睛红红的,眼眶里蓄着泪,神色悲伤。

“求求你了,救救我们秦家。”

武若昭皱眉,推了推秦君玥:“秦君玥,我又没有官身,你找我有什么用?”

“况且,你娘的罪听说是朝廷定下来的,我怎么可能救你?”

这事简直就是胡闹,她们这些人虽然身份显赫,可怎么可能在朝廷上说得上话?

可这已经是秦君玥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了。

秦君玥弓着身子,姿态极其卑微,像是怕说慢了就没有机会了,着急道:

“我娘根本就不是那种人!我们秦家也不是那种贪污之家!”

“就算是有战败之罪,可也远远到不了处死,全家流放的程度啊!”

“这不是朝中那些奸臣和太监陷害吗?还请帮我跟齐尚书还有宋......”

武若昭一把推开秦君玥,淡淡道:

“这事不是我们能管的,实在是有心无力。”

秦君玥摔倒在地,手掌撑在冰冷的地面上,却迟迟没有起来,眼泪涌了出来,绝望地望着天空,喃喃道:

“娘,她们冤枉你.......”

宋宁的脚步顿住了。

他挣开了武若昭的手。

武若昭的手被他甩开,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
宋宁没有理她,他转过身,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:

“你说你娘是被冤枉的,对吗?”

他往前走了半步,手在空气中探了探,像是在寻找她的方向:

“秦君玥对吧?我记得你娘在辽东统兵,具体的事可以跟我说说吗?”

秦君玥愣住了,那张清俊的脸,那双白色的眸子,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衣,就这样出现在她的眼前。

眼前的人好似救世主一般,仿佛带着光芒。

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,连滚带爬地扑到宋宁的腿边,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大腿,抱得死紧,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,慌不迭地说道:

“我跟你说,宋公子,我跟你说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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