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所谓。”林汐说。

陆辞放下水杯,没有立刻接话。

过了几秒,他才开口:

“如果你真要找,那你需要帮手。”

“一个人去那种地方,和自杀差不多。”

“你能帮我?”林汐看着他。

“我可以试试。”

陆辞的语气不算夸张,甚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算太难的事。

“组织里有地图,有档案,也有人去过那些高危区域。我不保证能找到星核,但至少能让你少走一点弯路。”

林汐没立刻回答,她只是看着他。

陆辞的表情很认真,至少此刻看起来是这样。

“你们组织到底平时都做什么?”她问。

“处理特殊事件。”陆辞双手交叉,撑在桌沿上,“哪里出现失控体,我们去控制。哪里有人需要帮助,我们去接人。”

“联邦顾不过来的地方,我们去补。联邦懒得碰的东西,我们去碰。”

“听起来还挺大。”林汐笑了一下,“你们头是谁,西厂厂公吗?”

陆辞看了她一眼,像是没完全听懂这个比喻,但还是接了下去。

“是L先生。”

“我们的资助者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想怎么解释得更准确一点。

“白光之前,他就在做慈善。建学校,捐医院,资助贫困家庭。”陆辞慢慢道,“白光之后,他把很多资源都转来收容和帮助变异者,提供住所、食物、医疗。”

“他说过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们不是怪物。”陆辞说,“他们只是生病的人。”

他说这句的时候,声音很稳。

不像背台词,倒像真的记得很深。

“他女儿五年前去世了。”陆辞又补了一句,“基金会的名字,就是她的名字。”

林汐没说话。

一个做慈善的富豪,白光之后开始收容变异者。

听上去确实很像好人。

但越是这种听起来挑不出毛病的人,越容易让人下意识多想一点。

毕竟这个世界上,单纯的“好”本来就挺罕见的。

“所以我什么时候能见到这位L先生?”她问。

陆辞摇头。

“不是现在。他最近不在城里,有别的项目在推进。”

“你可以先去组织看看,住几天,自己感受一下。”

“如果不喜欢,随时走。”

林汐低头看着盘子里残留的酱汁。

脑子里一边转,一边把刚才所有细节又过了一遍。

也许真的是她多疑了。

也许老周真的只是个皮肤变蓝、但还在努力经营小店的普通异变者。

也许他时不时往这边看,只是因为店里来了个银头发红眼睛、怎么看都不太普通的客人。

也许陆辞也真的只是想帮她。

不是什么引蛇入洞,也不是什么高级骗局。

她不是没误会过别人。

刚穿越过来的时候,她还曾经怀疑过一个主动和自己搭话的学长,觉得对方热情得过头,背后八成有企图。

结果最后发现,人家只是社团招新,对谁都那样。

想到这里,她忽然冒出个问题。

“问你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陆辞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,身体微微前倾,一副认真听她说话的样子。

“如果你回家以后,发现你老婆变成了一只八米高的狼人,浑身都是毛,嘴里还吞了个人。”

林汐托着下巴,语气故意放得很轻松。

“而你的工作又正好是处理所有怪物,保证城市安全。”

“那你会怎么对待她?”

陆辞愣了一下。

然后,他居然笑了。

那笑意不明显,只是在眼底和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。

“哪有什么怪物。”他说,“我怎么没看见?”

林汐挑眉。

陆辞神情自然得像在回答一个特别简单的问题:

“这种世道,我老婆有个战斗形态保护自己,很合理吧。”

“要是真有小偷不小心闯进来——那谁知道对方身上有没有什么危险武器?在家里正当防卫,也很合理吧。”

林汐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“你还挺会说话。”
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
陆辞的语气还是很平,但一点也不像在敷衍。

“她变成什么样都还是她,只要她还记得我。”

脑海里,那个熟悉的声音又慢悠悠冒了出来。

【所以不记得的话,就直接杀掉。】

【说得真好听。】

林汐没接这句,只是看着陆辞看了几秒,然后慢慢移开目光,重新把墨镜戴上。

“我回去整理一下。”

“想好了再联系我?”

“嗯。”

她起身,椅子在地面轻轻刮出一点声响。

陆辞也站了起来。

他的手从桌上方伸过来,像是想帮她把墨镜盒拿开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。

“抱歉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
林汐动作停了一瞬。
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
一缕极细、几乎透明的风息正停在她手背上,薄得像根本不存在,普通人几乎不可能发现。

可她偏偏发现了。

这是……追踪?

故意的?

还是不小心的?

林汐眯了眯眼,余光扫向陆辞。

而对方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,还是那副礼貌、克制、看不出情绪的样子,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一下。

行。

还挺会来。

她没有拆穿,只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,随口说了句“没事”,然后戴好墨镜,往门口走去。

这么一来,她反倒真的有点好奇了。

这群人,到底想玩什么。

经过吧台时,老周抬起头,朝她笑了一下。

“好吃吗?”

“好吃。”

“下次来试试牛肉的。”

林汐点了点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

夜风一下子扑到脸上。

她往回家的方向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,有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像头顶压下来什么东西,沉得让人本能地想抬头。

林汐抬起头,月亮挂在夜空里。

那些本该熟悉的环形山和月海依旧都在。

可这一刻,它们不再是随机的阴影。

它们组成了一张脸。

一张巨大得令人失语的脸。

整个月面像是从内部被某种东西撑开了,岩石和尘土被强行拱成五官的轮廓。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陷的黑洞,黑得比夜色本身还彻底,鼻梁是一道高高隆起的山脊;而那道横贯月面的裂缝,就是嘴。

它甚至像是在笑。

是一种可怕的、永恒停留在脸上的笑。

它挂在几万公里之外,安静地俯视着地球。

一动不动。

可林汐知道,它在看。

在看她。

也在看这颗星球上每一个还活着、还会呼吸、还没彻底变成别的东西的人。

整座城市像是忽然静了。

也许不是只有她看到了。

也许这一刻,所有抬头看天的人都看到了,人在尖叫,有人在哭。

也许更多人只是像她一样,僵在原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林汐慢慢低下头,把帽檐往下压了压,重新把视线从那颗见鬼的月亮上隔开。

她吸了一口气。

“我操。”

声音很轻,几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夜风一吹,就散了。

几秒前她还在想,也许是自己多疑,也许别人真没她想得那么坏,也许这个世界至少还保留着一点正常。

现在看来。

她想得还是太保守了。

这个世界根本不是“有点操蛋”。

是彻底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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