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睁开眼,第一反应是看向床头柜——那只玻璃罐还静静地立在那里,里面十几只白色的袜子挤在一起。她盯着它们看了几秒,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今天是元旦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她愣了一下。
一年就这么过去了。
去年这个时候,她在做什么?大概是在哪个朋友的派对上,喝着香槟,听着震耳的音乐,周围是一群叫不上名字的人。那时候她觉得那样挺好,热闹,不用想事情,不用面对自己。
现在想想,那样的日子,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她坐起来,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。
阳光很好,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暖金色的光柱。窗外传来几声鸟鸣,清脆悦耳,像是在庆祝新年的第一天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掀开被子下床。
洗漱的时候,她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。
长发披散在肩头,发尾微微卷着,是昨晚洗完澡没吹干留下的弧度。皮肤很好,透着淡淡的光泽,不再是以前那种病态的苍白。眼睛亮亮的,嘴角带着一点笑意。
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轻开口。
“早上好。”
声音从喉咙里出来,轻柔,清亮,带着一点点刚睡醒的沙哑。
是她的声音。
是完整的、属于她的声音。
她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点。
二、出门
下楼的时候,母亲苏婉正在厨房里忙碌。
听到脚步声,她探出头来,笑着问:“起来了?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叶青林走过去,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母亲。
“元旦嘛,想早点起来。”
苏婉看了她一眼,愣了一下。
那一眼里,有什么东西。
叶青林感觉到了,但她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苏婉看了她几秒,然后也笑了。
“今天精神真好。”
叶青林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早餐很简单,粥,小菜,还有一笼热腾腾的包子。叶青林坐在餐桌旁,慢慢吃着,偶尔抬头看看窗外。
阳光洒进来,落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
吃到一半,父亲叶崇山也下楼了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。在她对面坐下,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
沉默了几秒,他忽然开口。
“今天还去糖水铺?”
叶青林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叶崇山没说话,只是继续喝粥。
但叶青林看见,他眼底有一点淡淡的笑意。
她低下头,嘴角也翘了起来。
吃完早饭,她站起身,准备出门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。
父亲还坐在餐桌旁,正在看报纸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鬓边的白发照得分外清晰。
她看了几秒,然后轻声说:
“爸,妈,我出门了。”
苏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笑着摆手:“去吧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
叶崇山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。
但叶青林知道,那个字里有很多东西。
她笑了笑,推开门,走进阳光里。
三、路上
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穿行。
叶青林开着车,车窗摇下一道缝,风吹进来,吹乱她的长发。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,嘴角一直翘着。
车里放着音乐,是她最近喜欢听的一首老歌。她跟着哼了几句,哼着哼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今天是元旦。
糖水铺会开门吗?
她想了想,觉得应该会。李屿那个人,好像从来不在乎什么节日不节日的。他只会每天早上起来,熬红豆沙,煮芋圆,然后开门,等客人来。
她想着他那个样子,又笑了。
车子在梧桐巷口停下。
她下车,走进巷子。
青石板路被冬日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,两边的老墙爬着斑驳的苔痕。巷子里很安静,偶尔有一两声鸟鸣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道谁家在放的鞭炮声。
走到糖水铺门口,她推开门。
风铃响了。
店里和往常一样,小小的,旧旧的,阳光从窗外洒进来,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。墙上的老照片还是那些,李屿和奶奶的合影,街坊邻居的聚会照,还有那张小学毕业时的话剧表演合影。
李屿站在柜台后面,正在往碗里盛红豆沙。
听到风铃声,他抬起头。
然后他愣了一下。
很短的一下,短到几乎察觉不到。
但叶青林捕捉到了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,又移回来,又停留了一瞬。
那一瞬里,有什么东西,沉沉的,软软的。
叶青林站在那里,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着。
她知道他看见了什么。
看见了她彻底完成后的样子。
那张和姐姐越来越像的脸,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,那披散在肩头的长发,那站在阳光里的、完整的自己。
李屿看了她几秒,然后收回目光,继续往碗里盛红豆沙。
什么都没问。
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把碗端起来,走到靠窗那张桌子旁,放下。
然后他转身,又去柜台后面,端出另一碗。
两碗红豆沙,并排放在桌上。
碗里,除了红豆沙,还有满满的双份芋圆。圆滚滚的,淡紫色的,在碗里挤成一团。
他放下碗,然后看着她。
“坐。”
就一个字。
叶青林看着他,忽然不想坐了。
她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只是看着他。
李屿愣了一下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,等着。
叶青林不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李屿等了等,见她不动,又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叶青林还是不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嘴角的笑越来越深。
李屿站在那里,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那两碗糖水,然后又抬起头看她。
“糖水要凉了。”
叶青林终于忍不住,笑了。
但没出声。
只是嘴角翘得更高了,眼睛弯弯的。
李屿看着她那个笑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无奈地摇了摇头,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。
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
叶青林看着他那个无奈的表情,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,就是不说话。
两人就那么对视着。
阳光从窗外洒进来,落在两人之间。店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叶青林的脸慢慢红了。
不是那种害羞的红,是那种想笑又憋着、憋着又忍不住的红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李屿,嘴角的笑越来越压不住,脸也越来越红。
但她还是不说话。
李屿看着她那个样子,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。
他也不说话。
就那么看着她。
两人又对视了几秒。
终于,叶青林败下阵来。
她“噗”地笑出声,然后红着脸,开口。
声音从喉咙里出来,轻柔,清亮,带着一点笑意,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得意。
“我的声音好听吗?”
李屿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嘴角那个得意的笑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听。”
就两个字。
但叶青林听见了。
她盯着他,盯着他认真的表情,盯着他说这两个字时那种自然的、理所当然的语气。
心里有什么东西,忽然甜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不再看他,走到桌子旁坐下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声音很小,但李屿听见了。
他笑了笑,在她对面坐下。
四、糖水
叶青林拿起勺子,舀了一个芋圆,送进嘴里。
芋圆Q弹,有嚼劲,带着淡淡的甜味。她嚼着嚼着,嘴角还翘着。
李屿也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红豆沙。
两人都没说话,就那么安静地喝着糖水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桌上,落在碗里,落在两人身上。
喝了几口,叶青林忽然开口。
“你不好奇吗?”
李屿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好奇什么?”
叶青林盯着他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但他的表情很平静,就是那种一贯的、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平静。
她低下头,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红豆沙。
“我……现在什么样。”
顿了顿,她又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我不好看吗?”
说完这句话,她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这是送命题。
她心里清楚。
但她就是想问。
李屿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那几秒里,叶青林的心跳有点快。
然后他开口。
声音很平静,很认真。
“你什么样,我都见过。”
叶青林愣了一下。
李屿继续说:
“你崩溃的样子,我见过。你哭的样子,我见过。你站在浴室里不敢看镜子的样子,我见过。你穿着姐姐的袜子站在我面前、脸红得快要滴血的样子,我也见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现在这样,挺好。”
叶青林听着,心里那股热流又涌了上来。
不是想哭的热流,是那种暖暖的、软软的、像糖水一样甜的热流。
她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脸红了。
很红。
红到耳根,红到脖颈。
但她心里,暖暖的。
五、沉默
沉默了很久。
叶青林低着头,假装在喝糖水,但碗里的红豆沙已经快见底了。她只能拿着勺子,一点一点地刮着碗底剩下的那点残渣。
心跳还是有点快。
她偷偷抬起头,看了李屿一眼。
李屿正在喝糖水,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。睫毛垂着,遮住了眼睛,嘴角是惯常的、淡淡的弧度。
她看着他那张脸,忽然想起刚才他说的话。
“你什么样,我都见过。”
“你现在这样,挺好。”
她想着这两句话,嘴角又翘了起来。
李屿感觉到她的目光,抬起头,看着她。
四目相对。
叶青林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低下头,继续假装喝糖水。
李屿看着她那个样子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。
叶青林没看见。
但她感觉到了什么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还在看她。
两人就那么对视着。
这一次,叶青林没有脸红,没有躲开。
她就那么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眼底那种平静的、温柔的、让她安心的光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是一个很真很真的笑,从眼底透出来的那种。
李屿看着她那个笑,嘴角的弧度也深了一点。
两人就那么看着对方,笑着,谁也没说话。
六、下午
喝完糖水,叶青林没有急着走。
店里很安静,没有别的客人。她就坐在那里,托着腮,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。偶尔有麻雀飞过,落在枝头,叫几声,又飞走。
她看着那些麻雀,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那时候她和李屿还小,经常在巷子里追着麻雀跑。追不上,就站在那里看着它们飞走,然后互相看一眼,哈哈大笑。
她想着想着,笑了。
李屿坐在对面,看着她。
“想什么呢?”
叶青林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想小时候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
“想那时候追麻雀。”
李屿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“你每次都追不上。”
叶青林瞪他一眼:“你也没追上。”
李屿看着她,眼里有一点笑意。
“我至少比你能跑。”
叶青林被他说得没话讲,只能哼了一声,转过头继续看窗外。
但嘴角还是翘着的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转过头。
“李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?”
李屿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不知道。”
叶青林愣了一下。
李屿继续说:
“但我知道,以后你还会来喝糖水。”
叶青林盯着他,等着下文。
他没有下文了。
就这一句。
但叶青林听着,心里那点不确定,忽然就散了。
她低下头,笑了。
是啊,以后还会来喝糖水。
每天来,每天都喝。
这就够了。
七、傍晚
从糖水铺出来时,已经是傍晚了。
夕阳把整个梧桐巷染成金红色,青石板路上铺着一层细碎的光。叶青林站在巷口,看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,却没有立刻上车。
李屿站在她旁边。
两人就那么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屿开口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
叶青林转过头,看着他。
夕阳落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。他的眼睛在光里很亮,亮得让她心跳加速。
她点点头。
“来。”
李屿笑了。
那是一个很淡的笑,但很真。
“好。”
叶青林看着他那个笑,心里那股暖洋洋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李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……觉得我好看吗?”
李屿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嘴角那个带着一点促狭的笑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看。”
叶青林盯着他。
“比我以前呢?”
李屿想了想。
“不一样。”
叶青林等着下文。
他又没有下文了。
她瞪着他。
“就这样?”
李屿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你以前也挺好看的。现在……也好看。”
叶青林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是一个很开心的笑。
她转过身,走向那辆甲壳虫。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车子。
后视镜里,李屿还站在巷口,目送着她。
她冲他挥了挥手,然后踩下油门,驶出巷子。
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
她嘴角的笑,一直没消失
回到云顶别墅时,天已经黑了。
叶青林把车停进车库,下车时,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辆银灰色的跑车。
它还停在那里,落着灰。
她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,走出车库。
客厅里亮着灯,母亲苏婉正在摆弄花草。看到她进来,抬起头,笑着问:“回来了?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叶青林换好鞋,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今天元旦嘛,多待了一会儿。”
苏婉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那一瞬里,有什么东西。
叶青林感觉到了。
但她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苏婉看着她那个笑,也笑了。
“今天心情很好?”
叶青林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苏婉没多问,只是继续摆弄手里的花。
过了一会儿,父亲叶崇山从书房里出来,看到她们,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回来了?”
叶青林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叶崇山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:
“糖水铺那小子,今天怎么样?”
叶青林愣了一下,然后脸微微红了。
“挺好的。”
叶崇山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但叶青林看见,他眼底有一点淡淡的笑意。
她低下头,嘴角也翘了起来。
晚饭的时候,餐桌上多了一道菜——糖醋鱼。
叶崇山坐在主位,看着女儿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,眼底带着一点笑意。
“怎么样?”
叶青林嚼着鱼肉,点点头:“好吃。”
叶崇山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,但嘴角翘着。
苏婉坐在对面,看着父女俩,眼里也带着笑。
一顿饭,吃得安静又温馨。
饭后,叶青林上楼,回到自己房间。
她洗完澡,换上睡衣,躺在床上。
床头柜上,那只玻璃罐静静地立着。里面十几只白色的袜子挤在一起,满满的。
她盯着罐子,想起今天的事。
想起李屿看见她时那个愣住的表情。
想起他端出红豆沙,加了双份芋圆。
想起她站在他面前不说话,他无奈又纵容的样子。
想起她说“我的声音好听吗”,他认真地说“好听”。
想起她问“你觉得我不好看吗”,他说“你什么样,我都见过。你现在这样,挺好”。
她想着想着,笑了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,点开微信。
然后点开李屿的对话框,发了一条消息:
见晴:到家了。
发完,她盯着屏幕。
几秒后。
对方正在输入……
然后,消息弹出来。
念风:嗯。今天开心吗?
她盯着那行字,嘴角又翘了起来。
打字回复:
见晴:开心。
发完,她又打了一行字:
见晴:你呢?
几秒后。
念风:嗯。
就一个字。
但她盯着那个字,笑了。
窗外夜色渐浓。
月亮升起来了,清冷的月光洒在窗台上。
她抱着手机,闭上眼睛。
嘴角还带着一点笑。
新年的第一天,就这样过去了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