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習在別人畫好的地圖上,找到自己的路徑
第一節 海岸線的起點
五年級上學期,星汐十歲。
學校的電腦課教了一個新的軟體 Google Earth。老師說,只要輸入地址或地名,就可以從衛星照片看到地球上任何一個角落。星汐坐在電腦前,輸入了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字:
七星潭。
畫面從臺灣島的上空快速拉近,綠色的山脈、棕色的房屋、藍色的海,一層一層地展開,像一朵慢慢綻放的花。最後,畫面停在一個彎月形的海灣上。
星汐盯著螢幕,覺得很奇妙。
她走過那片沙灘無數次。她知道哪裡的石頭最多,哪裡的風最強,哪裡的海浪聲最好聽。但從這裡看,從衛星的高度看,那片沙灘只是一個小小的、淺色的弧線,嵌在山和海之間。
那是她從小走到大的地方。但在這個畫面裡,它小得像一個指甲。
她按下截圖鍵。
然後她做了一件老師沒有教的事。她打開繪圖軟體,把那張截圖放進去,然後開始在上面畫線。
紅色的線,沿著海岸線畫。從七星潭開始,往北,到新城,到崇德,到和平。往南,到花蓮市,到吉安,到壽豐,到豐濱,她停下來,在豐濱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星星。
那是暑假去過的地方。淑惠阿姨的家,阿公的家,那個都是石頭的海邊。
她看著那條紅色的線,忽然覺得,那不是一條線。那是一個連結。把所有她去過的海邊、聽過的聲音、遇見的人,串在一起的連結。
「陳星汐,你在做什麼?」
老師走過來,站在她後面。星汐有點緊張,她沒有按照上課的進度做,她自己在亂玩。
但老師沒有罵她。他看著螢幕上那條紅色的線,問:「這是什麼?」
「這是我去過的海邊。」星汐說。
「為什麼要畫線?」
星汐想了想,說:「因為我想知道,它們有沒有連在一起。」
老師看了她一眼,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走開了。
那天放學,星汐把那個檔案存進隨身碟,帶回家。
晚上,她把檔案打開給爸爸看。
「這是什麼?」爸爸問,語氣和電腦老師一模一樣。
「我去過的海邊。」星汐說,「紅色的線是我走過的。藍色的線....」她用滑鼠在畫面上比劃,「是我還沒走過的。」
爸爸看著螢幕,安靜了很久。星汐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有時候爸爸會這樣看著某個東西,不說話,但眼睛一直在動,好像在裡面找什麼東西。
「你知道嗎?」爸爸終於說,「你媽媽和我,年輕的時候也做過類似的事。」
星汐愣了一下:「真的嗎?」
「真的。但那時候沒有Google Earth。我們用的是紙本地圖,用筆在上面畫。我們畫的也是海岸線,但不是我們去過的地方,是我們想去的地方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,我們真的去了。」爸爸說,「一個一個去。花了好幾年。」
星汐看著螢幕上那條紅色的線。她只畫了一小段,從七星潭到豐濱,大概只有臺灣東海岸的四分之一。那條線細細的,歪歪的,像一條剛出生的蛇。
「爸爸,」她問,「你和媽媽畫的那張地圖,還在嗎?」
爸爸想了一下:「應該在。在書房的某個櫃子裡。」
「我可以看嗎?」
爸爸站起來,走到書房,翻了一陣子,最後拿出一個長長的紙筒。
「找到了。」
他把紙筒打開,抽出一張對折再對折的大張紙。紙已經發黃了,邊緣有一些褐色的斑點。星汐湊過去看。
那是一張臺灣全圖。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線,紅色的、藍色的、綠色的、黑色的。有些線旁邊寫了字,有些畫了圈,有些打了叉。字跡很年輕,和爸爸現在寫字的樣子不太一樣。
「這是誰的字?」星汐問。
「這個是我的,這個是你媽媽的。」爸爸指著兩種不同的筆跡,「你看,我的字比較亂,你媽媽的字比較整齊。」
星汐仔細看。真的。一種字歪歪扭扭,另一種字整整齊齊。但兩種字寫的都是同樣的東西:地名、日期、備註。
「『七星潭,聲音很好,但風太大。』」她念出其中一行字,然後笑了,「這是媽媽寫的對不對?因為字很整齊。」
爸爸也笑了:「對。那是我們第一次去七星潭的時候寫的。那時候七星潭還沒有很多人,沙灘很乾淨,我們在那裡待了一整天。」
星汐看著那張舊地圖,忽然覺得,她好像看見了年輕時候的爸爸媽媽。不是現在這兩個每天忙著開會、寫報告、打電話的大人,而是兩個年輕人,拿著一張地圖,一支筆,去海邊,寫下「聲音很好,但風太大」。
「爸爸,」她說,「我可以把這張地圖拿去印嗎?我想把上面的線,畫到我的地圖上。」
爸爸看著她,又是那種複雜的眼神。
「可以。」他說,「這是你的了。」
那天晚上,星汐把那張舊地圖拍了照,傳到電腦上,然後打開自己的地圖檔案。
她把爸爸媽媽畫的線,一條一條描上去。紅色的、藍色的、綠色的、黑色的。有些線重疊,有些線分開,有些線交錯之後又分開,像兩條河流。
描完之後,她看著螢幕,忽然覺得這張地圖變了。
原本只有一條細細的紅色線:她走過的路。現在多了好多好多線:爸爸媽媽走過的路。有些地方她也去過,有些地方她沒去過,有些地方她根本沒聽過。
她縮小畫面,看著整個臺灣。
那些線,從北到南,從東到西,密密麻麻,幾乎畫滿了整座島的海岸線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以為自己走過很多地方。但跟爸爸媽媽比起來,她走過的,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。
不是因為她懶。是因為她才十歲。
她沒有那個時間。爸爸媽媽花了十幾年,才畫出那張地圖。
而她,才剛開始。
她把檔案存起來,關上電腦。
躺在牀上,她想起那隻寄居蟹。潮間帶的孩子,要在兩種世界之間移動。
她也許就是那樣。在爸爸媽媽已經畫好的地圖,和她自己正在畫的地圖之間,慢慢移動。
不是要超過他們。也不是要複製他們。只是要畫出自己的線。
接下來的幾個月,星汐開始做一件事。
每個週末,她會請爸爸或媽媽帶她去一個海邊,不是七星潭,不是豐濱,是她沒去過的地方。
她會帶錄音筆、筆記本、和一支紅色的筆。
到達之後,她會先站在岸邊聽五分鐘,什麼都不做,只是聽。然後她會打開錄音筆,開始錄海浪的聲音,風的聲音,石頭的聲音,人的聲音,任何她聽到的聲音。
然後她會打開筆記本,畫下那個地方的海岸線,不是精準的地圖,而是她記得的形狀。彎的,直的,有沙灘的,有岩石的。
最後,她會用那支紅色的筆,在她的數位地圖上,畫下一段新的線。
十一月,她去了鹽寮。那裡的浪很大,大到她不敢靠近。她站在很遠的地方錄音,錄到的只有「轟~轟~轟~」的聲音,像打雷。
十二月,她去了石梯坪。那裡有很多奇形怪狀的岩石,被海水侵蝕成各種形狀。她爬到一塊很高的岩石上,坐下來,錄了半小時。那半小時裡,她聽見了五種不同的海浪聲,打在遠處礁石的,打在近處岩石的,湧進縫隙的,退回去的,還有兩種她不知道怎麼形容的。
一月,她去了三仙臺。那裡有一座跨海大橋,連接到海中的一個小島。她沒有過橋,因為風太大了。她站在橋的這一頭,把錄音筆舉高,錄下了風的聲音,不是「呼呼呼」,而是「咻~咻~咻~」,像有人在吹笛子。
每去一個地方,她就在地圖上畫下一段新的線。
紅色的線越來越長。從七星潭往北,往南,慢慢延伸。
她看著那條線,覺得它像一條正在長大的蛇。或者一條河流。或者一條海岸線。
她自己的海岸線。
二月,寒假。
媽媽問她:「你有沒有想要去哪裡?過年的時候,我們有一個星期的假。」
星汐打開她的地圖,看著那些還沒被畫上紅線的地方。
「這裡。」她指著地圖的東北角,一個叫「卯澳」的地方。
媽媽湊過來看:「為什麼選這裡?」
「因為這裡線很密。」星汐說。
她指的是爸爸媽媽的舊地圖。在卯澳那個位置,有好多條線,紅的、藍的、綠的、黑的,還有一個大大的圈,旁邊寫著兩個字:「再來」。
「爸爸媽媽去過很多次這裡。」星汐說,「我想知道為什麼。」
媽媽沉默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「好。我們去卯澳。」
卯澳是一個很小的漁村,在東北角的一個凹進去的海灣裡。星汐從車窗看出去,覺得這裡和花蓮的海邊很不一樣,這裡的岩石是黑色的,房子是灰色的,連海水都比較暗。
不是那種讓人覺得開心的地方。是那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地方。
他們到的時候是下午,天氣陰陰的。媽媽把車停在一個廢棄的小學操場上,然後帶著星汐走進村子。
村子很小,只有幾條巷子,兩排老房子。很多房子看起來沒有人住,門窗都破破的,牆上長滿了青苔。
「這裡好安靜。」星汐說。
「對。」媽媽說,「這就是為什麼我和你爸爸喜歡這裡。」
星汐拿出錄音筆,開始錄。
她錄了風穿過空屋的聲音。錄了浪打在黑色岩石上的聲音。錄了遠處不知道誰家的狗叫聲。錄了自己走路的腳步聲,在這裡,腳步聲特別清楚,因為沒有其他聲音蓋過它。
她錄了很久。錄到天色開始暗了。
「媽媽,」她問,「你和爸爸來這裡都做什麼?」
媽媽想了一下,說:「坐在海邊。發呆。有時候說話,有時候不說。」
「不說?」
「對。有時候,不用說話。聽就好。」
星汐想了想,關掉錄音筆,走到媽媽旁邊,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來。
她們沒有說話。
只是坐著,看著眼前那片暗色的海。
風很大,但不會冷。浪很規律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星汐閉上眼睛,聽著那些聲音。
風。浪。狗。自己的呼吸。
她忽然覺得,這和錄音不一樣。
錄音的時候,她是一個人在聽。但現在,媽媽坐在旁邊。她沒有說話,沒有碰她,只是坐在旁邊。
但她知道媽媽在。
那個「在」,也是一種聲音嗎?不是用耳朵聽的,是用身體聽的。
她不知道。但她把它記在心裡了。
回程的車上,媽媽問她:「你覺得卯澳怎麼樣?」
星汐想了想,說:「安靜。很安靜。但安靜裡面有很多聲音。」
「比如說?」
「風的聲音。浪的聲音。空房子裡面有迴音,那是以前的人留下來的聲音。還有~」她停了一下,「還有不說話的聲音。」
媽媽從後視鏡看她。那個眼神,星汐見過很多次,但這一次,她覺得自己好像開始懂了。
那是「我在聽你」的眼神。
「媽媽,」星汐說,「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?」
「問啊~」
「你以前,小的時候,有人說你是靠你爸爸媽媽嗎?」
車子裡安靜了一下。
「有啊。」媽媽說。
星汐愣了一下。她沒有想到媽媽會這樣回答。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大概國中的時候。我爸爸就是你阿公是郵差,在我們那個小鎮很有名,因為他送了三十年的信,每個人都認識他。有一次,我參加一個繪畫比賽得獎,有人說:『因為她爸爸是郵差,大家都認識她,所以評審給她高分。』」
星汐聽著,心跳有點快。她沒有跟媽媽說過學校那些紙條的事。但媽媽說的,好像就是她經歷的。
「那你怎麼辦?」她問。
「我那時候很難過。」媽媽說,「回家哭了一場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你阿公跟我說一句話。他說:『別人說什麼,你沒辦法控制。但你可以控制你自己做什麼。繼續畫。畫到你不用擔心別人說什麼的時候。』」
星汐把這句話記在心裡。
繼續畫。畫到你不用擔心別人說什麼的時候。
「媽媽,」她說,「你現在還會擔心別人說什麼嗎?」
媽媽想了一下,說:「有時候還是會。但比以前少很多。」
「為什麼變少了?」
「因為我畫了很久。」媽媽說,「畫到我覺得,那些畫是我的。不是阿公的,不是任何人的。是我的。」
車子繼續開。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,光線在車內明滅。
星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隻手,拿過錄音筆,畫過地圖,寫過筆記。
那是她的手。
那些錄音,那張地圖,那些線都是她畫的。
不是爸爸媽媽畫的。是她。
窗外,海已經看不見了。但她知道它在那裡。一直在那裡。
漲潮,退潮。發出聲音。
而她,會繼續聽。繼續畫。
畫一條屬於自己的海岸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