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宋府最僻静的一处地方。
一座小小的亭子立在湖边,飞檐翘角,湖面不大,水是静的,黑沉沉的,像一块被遗落在园中的墨玉。
四周很暗。
远处的回廊没有点灯,只有天边挂着一弯瘦月,清清冷冷的,洒下来的光也是清冷的,薄薄地铺在地上。
这样的地方,白天是极好的,有湖光,有亭影,有花有树,是宋府最雅致的几处景致之一。
可到了夜里,便只剩下冷清和孤寂,连虫鸣都稀稀落落的。
宋宁被夏灵扶着,走到亭子下。
他伸出手,摸索着石椅的边缘,慢慢坐下来。
“你们先回去吧。”
“我有几句话要跟君玥说说。”
夏灵一怔,困惑地开口:
“公子,我们待在这儿好服侍你。”
以往许多事,宋宁起码会留下她们姐妹二人中的一人在身边,今日居然一个人也不留?在这么黑灯瞎火的地方?
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扫了一圈,湖是黑的,树是黑的,亭子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公子的眼睛又看不见,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?
夏霜抱着剑,站在一旁,目光紧紧地盯着秦君玥。
她显然不放心,完全不放心秦君玥单独待在这里。
宋宁摇了摇头,语气淡淡的:
“没事,你们离远些,有什么事我叫你们。”
他在心中无奈叹气。
若是平日,他起码会把夏霜留在身边才对,不然多不方便?
他看不见,身边没个人,可今日之事,怎么好让她们知道呢?
那晚的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夏灵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:
“可是公子,这里……”
秦君玥在一旁笑着开口,声音爽朗:
“放心好了,有我在这里照顾宋公子,不会有事情的。”
宋宁面不改色,点了点头:
“我有要事要跟她商量,你们快些。”
夏灵咬了咬嘴唇,拉了拉夏霜的袖子。
“好吧。”
夏霜看了秦君玥一眼,又看了宋宁一眼,终于还是转过身,跟着夏灵走了。
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中。
风静静地吹。
湖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,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亭子的顶上,落在石椅上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秦君玥连忙将外袍脱下来,披在宋宁的肩上。
“夜深了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,几分小心翼翼。
“宋公子别着凉了,若是生病了,看着多让人心疼。”
宋宁感受着披在肩上温热的外袍,轻轻咳嗽了两声,声音不咸不淡的:
“多谢你的关心了。”
他偏了偏头,朝秦君玥的方向“看”了一眼。
“她们走远了吗?”
秦君玥运起内力,感知了一下两姐妹的气息。
远处,两道气息一强一弱,正在慢慢走远,越来越淡,越来越远,已经退到了听不见说话声的距离。
“走远了。”她收回内力,回答道。
“宋公子有什么话要同我说?”
亭子之下,她坐在宋宁的身边,倚着脸颊,在黑暗中看着宋宁那张脸,心跳微微快了半拍。
又是一阵凉风吹过。
湖面上的水纹碎得更厉害了,月光被揉成一片一片的银箔,在水面上漂着。
深夜之中,两个人之间陷入了沉默。
宋宁没有说话。
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手指搭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可秦君玥知道,有什么事要发生了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。
“抱歉,宋公子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里带着歉意,带着悔恨。
“是我的错,我不该在信王面前提你,更不该把一切都说出来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“日后,我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。”
她把头垂得很低,姿态恭谨得像一个犯错的学生,站在先生面前,等着受罚。
秦君玥太尊重他了。
不是因为以前他救过她的命,不是因为他教过她兵法和古籍,更不是因为他给了她那么多指点。
只是因为他是他,是那个从她十几岁起就住在心里的人,是她仰望了这么多年的人。
她在心中恨不得将宋宁捧在天上。
宋宁摇了摇头。
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朝秦君玥的方向伸过去。
“把手给我。”
秦君玥有些不解,没有犹豫,非常听话地将手放到了宋宁的手里。
宋宁摸着这只手。
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背滑到手指,从手指滑到指缝,从指缝滑到掌心。
这手,太熟悉了。
骨节分明,摸起来棱角突出,手指修长有力。
这手在那天晚上,把他整个人拎起来。
这手在他身上乱摸,从上摸到下,从前面摸到后面。
这手把手指伸进他的嘴里,含着,搅拌着,带着戏弄和占有。
他不可能再记错。
宋宁的呼吸重了几分。
他松开她的手,抬起来,落在她的脸上。
手指触到她的脸颊。
她的脸颧骨更高,下颌的线条更利落。
这张脸。
他彻底确定了心中的想法。
那天晚上的人,不是齐楚瑶。
是秦君玥。
怪不得。
怪不得那晚她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出来过。
宋宁这才想起来,那晚的“齐楚瑶”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
从头到尾,她就说了那么几个字,还都是含混不清的,像是喝醉了酒,又像是故意的。
原来是不敢说话!怕一开口就露馅,怕声音被认出来,怕他知道是她。
宋宁的手停在她的脸上,一动不动,手指微微发颤。
秦君玥能感觉到他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上,凉凉的,微微发颤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重了,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。
秦君玥的心里渐渐浮上一个可怕的想法。
他该不会……他该不会已经……
她不敢往下想了,耳朵里嗡嗡地响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想开口说些什么,解释,道歉,求饶,随便什么都好,可她的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两个人之间,再一次陷入了沉默。
湖面上的水纹不皱了,月亮躲进了云层里,连风都停了。
整个世界都像是屏住了呼吸,在等一个答案。
扑通一声。
秦君玥顺势跪在了宋宁的面前,不是单膝,是双膝。
她的身子微微前倾,双手撑在地上,头低着,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膝盖,近距离地仰视着他。
从他的膝盖往上看,看到他的手,看到他的下巴,看到他的嘴唇,看到他的眼睛。
那双白色的眼睛正对着她,没有焦点,可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忽地挂起大风。
夜风从湖面上席卷而来,呼啸着,宋宁肩上的外袍被风吹起,在空中翻了个卷,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,落在秦君玥的膝盖旁边。
月光重新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比刚才亮了一些,清冷地照在亭子里,照在湖面上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月光之下,女将跪地仰视。
少年坐在石椅上,一手摸着她的手,一手摸着她的脸。
“秦君玥。”宋宁终于开口。
秦君玥的身子猛地一颤。
“你好大的胆子。”他咬牙切齿地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