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信王唐璇与齐母、宋母寒暄了几句,不过是些“此番辛苦”“殿下受惊”“臣等护驾来迟”之类的客套话。
唐璇说完,便转过身,朝宋宁走去,惹得齐母微微蹙眉,同宋母对视。
烛光落在唐璇身上,将那件灰褐色的粗布短褐照得愈发黯淡,脸上还带着伤。
她走到宋宁面前,停下。
目光落在他脸上,带着几分打量,几分好奇。
“这位便是宋公子了吗?”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。
宋宁一怔。
他没想到信王会来找上自己。
在他的预想里,信王到了宋府,跟齐母宋母见过面,说几句话,就该去休息了。
他不过是坐在下首的一个陪衬,一个盲眼的、不该被任何人注意到的边缘人,怎么会被找上呢?
宋宁定了定神,以礼相回,拱手道:
“信王殿下,在下便是宋宁了。”
唐璇打量着他。
烛光下,这个白衣少年站在那里,身形清瘦,面容清俊,眉目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那双眼睛是白色的,瞳仁像两片被水磨薄的玉石,没有焦点,空茫地望着前方。
唐璇心里微微一动,这眼睛,似乎有点问题?
宋宁像是猜到了她的疑惑,微微偏了偏头,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语气从容道:
“殿下见谅。”
“我天生眼盲,什么也看不见,半废之身。”
唐璇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地说出来,没有遮掩,没有回避,十分从容和不卑不亢。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带着几分欣赏。
“无妨,无妨。”唐璇摆摆手,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“宋公子虽盲,可怀着忠心,比朝中那些虽目明,却依附阉党的奸臣小人要强上数倍!”
她说着,对着宋宁还礼,微微躬身,头低着,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。
对有功之臣要尊重,对有用之人要笼络,对救过自己命的人要感激。
“来时我已经听秦君玥说过。”
“本王这条命还是宋公子救来的,谢过了。”
宋宁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和急切,连忙说道:
“万万不可啊殿下,行忠君之事,乃是我齐宋两家应该做的,万不可言谢。”
他的头微微低着,表情恭谨,姿态端正。
宋宁在心中暗中想着,这信王还是有几分礼贤下士的模样。
说话得体,态度温和,知道笼络人心。
就是不知道未来若是上位,又是一番什么样的光景。
礼贤,并非就能认得真正的忠诚。
今日她感激你救她的命,明日她可能就会怀疑你为什么要救她的命。
今日她欣赏你的才能,明日她可能就会忌惮你的才能。
日后她心情翻转,将人置于死地也是翻手之间,这种事情,他前世看得太多了。
对于皇帝,他一直是避而远之的态度。
若非此番实在没有办法,他是万万不会让眼前这位信王注意到自己的存在的。
他只想躲在幕后,做一个看不见的、不被人记住的影子。
可秦君玥怎么会把他的名字说出去?
堂内的另一边,宋母正看着秦君玥。
她的目光像两把刀,冷飕飕地扎在秦君玥身上,不满之情几乎要溢出来,脸色铁青。
秦君玥站在一旁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大气都不敢出。
她能感觉到宋母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她的心里在暗自悔恨。
不好,自己太得意了。
因为骄傲,不小心把宋宁扯出来了。
怎么好让未来的皇帝注意到有那么一号人待在宋府之内呢?
未来唐璇登基,一想到宋府上有一位虽然盲眼,但安居府中指挥一切的公子,她会想什么?
暗中派兵营救这事,若是齐母规划,宋母协同,那还好说。
可一切居然是出自于宋宁手里,那齐宋两家算不算结党?一个臣子,暗中布置这一切,瞒着皇帝,瞒着朝廷,把一个未来的储君从死亡线上拉回来。
这到底是忠心,还是别有用心?
秦君玥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。
她不敢抬头,不敢看宋母,更不敢看宋宁,只能低着头,站在那里,等着挨骂。
齐母给了秦君玥一个眼神,无奈地将目光收了回来,心底叹了口气。
真是胡闹啊。宋宁可是她费心藏起来的人。
她把这个盲眼的女婿藏在宋府深处,不让外人接触,不让外人知道,就是为了有朝一日,当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女儿遇到麻烦的时候,能有一个真正聪明的人在她身边,替她出主意,替她挡灾祸,替她保命。
可现在,这个人被信王知道了,被未来的皇帝知道了。
齐母的目光落在宋宁身上,那个白衣少年站在那里,姿态恭谨,表情从容,正在和信王说着什么。
他的嘴角微微弯着,带着淡淡的笑意,看起来毫无防备,人畜无害。
堂中央,宋宁微微一笑,声音温和,带着几分关切:
“殿下今日劳累了。”
“不如先行就寝,这府内有入品的高手和甲兵保护,安全无忧。”
唐璇叹了口气,扭头看向齐母。
她的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,还有焦虑、愤怒和不安。
“本王实在是睡不着啊。”
“那魏央居然敢做出刺王杀驾的事!国事如此,皇姐被困宫中,死生不明,我实在是……”
她向一旁踱步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宋宁想了想,还是决定不说话,默默地站在一旁。
齐母上前道:“殿下,还是早日休息的好。”
“只要殿下在京城,一切都有了主心骨,那魏央再怎么嚣张,也不过是一个宦官。”
她余光看了宋宁一眼,跪下请旨道:“还请殿下给一道旨意,臣好着手去办。”
唐璇连忙扶起她,问道:“什么旨意?”
“还请殿下允许我派人封禁五城,不许任何可疑之人再入京城。”
唐璇微微蹙眉,不解道:“可疑之人?什么可疑之人?”
顿了顿,她瞳孔一缩,大抵明白了。
封禁京城,不许任何其他皇女再入京,魏央难以再借力其他有力的藩王。
“还是卿想的周到啊,这也是宋公子的意思吗?”唐璇拍了拍齐母的肩膀,扭头看向宋宁,打趣地问道。
“这......我家女婿平日里其实不过问这些事,一个男人能懂什么?”齐母干笑两声。
唐璇又是拍了拍齐母的肩膀,笑道:
“哈哈哈哈,本王这就休息,借宋府一住了。”
宋母和齐母便带着唐璇去入住,齐楚瑶这才松了一口气,拍着胸口说:
“怎么也没有人告诉我,今日要见信王啊。”
她忍不住又是看向宋宁一眼,手在他的面前摇晃了一下。
那天的信里,就是让君玥去救信王的?这么神?他真的看不见吗?
秦君玥有些心虚,缩了缩头,朝着宋宁拱手道:
“宋公子,天色不早了,你也休息吧。”
“我负责今晚的护卫,就先行告退了。”
宋宁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,轻声道:
“你先等等,别走。”
“我有话要跟你单独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