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皮纸上,羽毛笔划过的细微沙沙声,干涩地敲击着某种节奏。
“沙…沙…”
那声音,听起来竟像是她自己的心脏,正被一点点地蚕食、剥离。
莉莉丝停下笔,将笔尖浸入墨水瓶。
浓黑的液体,顺着洁白的羽毛缓缓攀升,被一点点吸入笔尖。
她知道,接下来要写下的,不过是言语构筑的谎言罢了。
她重新面向羊皮纸,用最华丽的字迹,书写着最丑陋的欺骗。
『致敬爱的卡西利亚殿下』
笔尖流畅地舞动着。
『关于加纳领不幸发生的火灾,让殿下担忧,莉莉丝深感抱歉。但请殿下尽管放心。』
莉莉丝的眼眸,像两颗失去了情感的玻璃珠,冰冷而空洞。
『我们虽损失惨重,但亦从中获得了更多。民众已从悲痛中走出,正以前所未有的凝聚力,投身于复兴的征程。他们的眼中,并非绝望,而是燃起了希望的微光。』
多么荒谬的谎言啊!
他们的眼中分明只有对生存的饥渴,以及彼此算计的焦躁。
然而,卡西利亚殿下偏爱听闻这样的报告。
一个纯洁、正直、美好的故事。
她便用文字作画,一丝不苟地描绘着他所期盼的「圣女莉莉丝」的形象。
『正是殿下慈悲为怀的鼎力支持,我们才得以重新振作。这片土地重焕金色光芒的日子,想必已不遥远。……莉莉丝定会竭尽所能,不负您未婚妻之名。』
这样,就够了。
他会读完这封信,感到宽慰,然后又一次,将我误以为是“优秀的未婚妻”。
他永远不会知道,我的内心,早已被对他的不信任与绝望,冻结成了一片荒芜。
莉莉丝抽出新的羊皮纸。
仅仅是脑海中浮现出下一个收信人的名字,她的胃就仿佛吞下铅块一般,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艾莉娜。
我的“姐姐”。
那个夺走了我父亲的爱,抢走了我母亲的位置,甚至连卡西利亚殿下的心也想一并掠走的,天真无邪的掠夺者。
莉莉丝颤抖的指尖被左手死死按住,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。
『致亲爱的姐姐』
那些即将扭曲的字迹,被她用意志生生压制住,变得工整。
『姐姐寄来的暖心慰问信,以及宝贵的援助金,莉莉丝已悉数收到。……姐姐的温柔,让莉莉丝冰冷的心也感受到了些许慰藉呢。』
她感到一阵恶心。
她寄来的钱,不过是作为卡西利亚殿下剑术指导所得的报酬罢了。
那些钱,是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,在她与我的未婚夫并肩,挥剑,流汗,欢笑中赚来的。
每一枚金币,都似乎沾染着他们两人背叛的时光,令她触碰都觉得厌恶。
但莉莉丝必须写。
她必须扮演那个亲手杀了母亲,却又懂事地为有了新家庭而感到高兴的妹妹,向她表达感谢。
『听说姐姐在王都大放异彩,莉莉丝也由衷感到骄傲。请姐姐不必为我担心。……期盼有朝一日,我们全家人能再次欢声笑语,团聚一堂。』
谎言……谎言,全是谎言!
你这背叛者,不知羞耻的狐狸精!你这个乡野出身的劣等物种!
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每一个字,都在无情地逆抚着她内心深处的真实。
全家人欢声笑语?
那种未来,只可能发生在我死去之后。
不,或许等我死后,他们会在我的墓碑前,才真正成为一个幸福的,“完美”的家庭吧。
莉莉丝写完最后一个字,粗暴地丢下笔。
墨水溅到桌上,留下了一片漆黑的污渍。
她滴下封蜡,盖上塔罗西亚家族的纹章。
莉莉丝凝视着红色蜡液渐渐凝固,突然,她感到眼前一黑。
「……咳、哈、啊……」
喉咙哽住了。
空气无法吸入。
胸腔仿佛被铁制的束身衣紧紧勒住,压迫得她无法呼吸。
莉莉丝紧紧抓住桌角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好痛苦。
好悲伤。
却无人能诉说。
这信上的一切,都是谎言。
我不是圣女。
我是个嫉妒心炽盛的恶女,憎恨着父亲所爱的新家人。
我是个欺骗民众,烧毁粮食,夺走老人安宁的恶魔。
而此刻,我更是一个向未婚夫与姐姐,书写着言不由衷的爱与感谢的小丑。
「……呜、呜呜……」
喉咙深处,泄露出破碎的悲鸣。
泪水夺眶而出,模糊了视线。
救救我。
谁来……找到我。
请发现,在这张完美的假面之下,我正泣血不已。
然而,房间里空无一人。
连罗希娜也被她远远支开,此刻,这里只有名为“孤独”的怪物。
卡西利亚殿下此刻,是否正与艾莉娜姐姐开心地度过时光呢?
父亲,是否正被新家庭围绕着,享受着安宁?
唯独我,在这灰暗的领地里,被罪恶与谎言浸染,冻得彻骨寒冷。
「……哈,哈,咳……」
莉莉丝陷入过度换气,拼命抓紧桌子。
指甲深深嵌进木板,几乎要折断。
想死。
如果就这样停止呼吸,该多好。
可就连死亡,对我而言,也是奢望。
我肩负着,必须将恶役大小姐演到最后一刻的义务。
漫长的时间过去,莉莉丝终于平复了呼吸。
她用手捋顺凌乱的发丝,用手帕擦去被泪水打湿的脸颊。
她望向镜子。
镜中映出一个双眼红肿、狼狈不堪的少女。
莉莉丝抬手,重重拍向自己的脸颊。
“啪!”一声干脆的脆响,在室内回荡。
她努力上扬嘴角。
再自然一些。
再优雅一些。
像个圣女。
像个被宠爱的妹妹。
「……没关系。」
莉莉丝对着镜中的虚像,轻声低语。
她的声音,已不再颤抖。
「我是,塔罗西亚公爵家的莉莉丝。……是卡西利亚殿下,完美的未婚妻。」
镜中的少女,回以一个美丽而冰冷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