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已过,加纳领的天空却依旧铅灰,如同被墨水浸染般,沉闷而混浊。
那些仍在冒着丝丝缕缕烟气的瓦砾堆,与清晨的雾气交织缠绕,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悲哀的灰色。
聚集在广场上的领民们,面孔也如同灰烬般,失去了原有的生机与色彩。
所有人缄默无言,只是仰望着站在演讲台上的,那一道纤弱的少女身影。
莉莉丝依然穿着那件沾染着煤灰的裙子。
她的身影,犹如一位背负着昨夜全部悲剧的殉教者,同时,她也是这片荒芜之地,唯一一抹刺目的色彩。
她的身旁,加洛斯大人如同一具被抽去灵魂的躯壳,深陷在椅子里,无力地垂着头。
昔日仁慈的象征已然陨落,而今,一位新的支配者,正准备开口宣告她的到来。
「我挚爱的子民们。……我不得不,向你们宣布一个悲伤的消息。」
莉莉丝的声音,在清晨冰冷的空气中,显得格外刺耳而悲戚。
「昨夜的烈火,无情地夺走了你们过冬的口粮。……而卡西利亚殿下所赐,才刚运抵的‘援助物资’,也同样,在这场火焰中化为乌有。」
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骚动。
连最后的希望——王室的援助——也已尽失,这个残酷的现实,几乎让人们双膝一软,瘫倒在地。
那所谓的“援助”,从一开始不过是一堆空无一物的垃圾罢了。
然而,知晓这冰冷真相的,唯有莉莉丝和寥寥几名骑士。
「我已派快马,火速前往王都,请求再次援助。但是……繁琐的手续和漫长的运输,需要耗费大量时间。在严冬降临之前,我们无法保证援助能够再次抵达。」
莉莉丝将手按在胸口,垂下眼帘,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责。
「这都是我的责任。若我能更早、更严密地进行管理……请你们尽情地憎恨我这个无能之人吧。所有的愤怒,都由莉莉丝一人来承担。」
她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民众们看到了她那纤弱的肩膀,此刻正微微颤抖着。
她不过是从王都远道而来的、娇弱的贵族小姐。
她亲身投入救火,奋不顾身地与灾难搏斗,这样一位少女,谁又能忍心去责怪她呢?
「不,莉莉丝小姐!这不是您的错!」
「是我们自己疏忽大意,才引燃了大火啊……!」
「您已经做得够多了!」
不出所料,辩护与拥护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「……谢谢你们。你们的这份仁慈,此刻反而让我更加痛苦。」
莉莉丝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眼眸中,泪光盈盈,却又闪烁着一种决定性的、不容置疑的光芒。
「火灾的责任……如果一定要追究,那便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。是我们在和平中沉溺,忘却了危机,这份脆弱,才招致了今日的灾厄。」
莉莉丝的声音,从悲伤转为严厉,如同冰冷的审判。
「如今,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,等待口粮从天而降。加洛斯大人曾施予的无偿配给,从今日起,不得不中止。」
这是一道残酷的宣告。
然而,她却将其包裹在希望的糖衣之下,呈现在众人面前。
「但是,我们不能只顾着哀叹。我已构思出,一份全新的配给方案。」
她环视着广场上的每一个人,目光坚毅,仿佛能直视他们的灵魂,沉声说道。
「虽然大部分援助资金已被烧毁,但我手中,仍存有一小部分……从现在起,对这片领地内所有的劳动,我将支付公正的‘报酬’。」
人们面面相觑。
「无论是清理瓦砾者,还是耕耘焦土者,亦或是重建家园者……对于你们的汗水与辛劳,我将支付相应的对价。口粮,不再是施舍之物,而是你们亲手挣得的成果。」
不劳者不得食。
这冷酷的法则,被莉莉丝巧妙地冠以“自立”的美名。
「此外,从今日起,加纳领内的所有商业交易税,将一律废除。我们将招募周边村落的商人与年轻人前来此地。这片土地,将从灰烬中浴火重生,成为比任何地方都充满活力的‘自由之都’!」
这无疑是对加洛斯大人曾悉心建立的,那个守护受伤之人的“摇篮”,进行着彻底的毁灭。
从今往后,只有那些能够辛勤劳作的人,才能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来,一个残酷的竞争社会,即将拉开帷幕。
然而,对于身处绝望深渊的他们而言,这却是唯一一条,被递到他们面前的“生路”。
「起来吧!擦干你们的眼泪,握紧你们的锄头!你们的双手,将是铸就这片全新未来的基石!」
莉莉丝高举起手,此时,朝阳恰好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,如同神圣的光环般,将她笼罩其中。
「哦哦哦哦!!」
「我们会工作的!请让我们工作吧!」
「我们愿追随莉莉丝小姐!」
欢呼声响彻云霄。
那并非源于喜悦,而是生存本能被唤醒后,所发出的悲痛呐喊。
莉莉丝俯瞰着这狂热的景象,心底发出冰冷彻骨的低语。
工作吧,直到死亡降临。
只有你们的劳作,才能让这片领地,焕发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