节日的清晨。初夏的风轻抚着脸颊,然而此刻,就连这温柔的触感,都如尖刺般,扎得她皮肤生疼,内心一片烦躁。
视线前方,斑斓的旗帜迎风招展,领民们为即将到来的庆典忙碌着,洋溢着欢声笑语。
木槌敲击的声响、孩童们的欢呼、从路边摊飘来的香料气息……
一切都闪耀着光芒,充满了勃勃生机。
然而,那份明亮,却像刀刃般灼烧着莉莉丝的眼睛,让她脑海中潜藏的阴暗计划,显得愈发清晰,愈发沉重。
「……真是美好的景色啊,莉莉丝小姐。」
坐在轮椅上的纳米斯,眯着眼,发出了一声眩目般的低语。
那张消瘦的脸上,竟难得地泛起一丝血色,如同枯萎的花朵忽然沾染了露珠。
「是啊。……大家看上去都很快乐呢。」
莉莉丝努力扯动唇角,挤出一个完美无瑕的笑容。
她能感觉到,自己脸部的每一块肌肉,都仿佛被生锈的铁丝牵扯着,僵硬而扭曲。
她眼中所见的,并非眼前幸福的庆典筹备。
而是那即将降临的,熊熊烈焰,和那地狱般的哀嚎惨状。
在这虚假的笑容之下,她已在心中燃起了毁灭一切的火种。
「能再次感受到风,这一切都多亏了您和……卡西利亚殿下。」
纳米斯深情地凝视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,那双手虽仍在颤抖,却分明承载着重生的希望。
「像我这样,一个曾濒临死亡的人……殿下赐予了我过分的慈悲,而您,又给予了我生存的希望。」
他让轮椅停下,转过身,仰视着莉莉丝。
他的眼眸清澈如镜,毫无杂质,映照出的,却是一个面容如圣女般美丽,内里却空无一物的傀儡。
「衷心祝福您和殿下的婚约。……像您这样慈爱的人,能成为国家未来的母亲。这片土地,该是何等幸福啊!」
纯粹的,过于纯粹的赞美。
那赞美化作一柄锐利的楔子,狠狠地钉入了莉莉丝的心脏。
慈爱?国母?幸福?
这都是谎言!
你所看到的不过是幻影。
我,是欺骗你父亲,即将焚毁你的领地,践踏你所信仰的正义的魔女!
而卡西利亚殿下也对我撒了谎,他的心,早被另一个人,我的姐妹艾莉娜所占据。
我们之间,根本没有什么名为“爱”的美好事物,只有无尽的欺瞒。
「……您言重了,纳米斯。」
莉莉丝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纳米斯却将这颤抖误认为是感动,笑容更加温柔了。
「不,这是事实。我此生此世,绝不会忘记这份恩情。……当我的剑能够再次挥舞之时,我定会为您和殿下,献上我的全部生命,以报这无尽的恩情!」
别再说了,纳米斯。
别用你这纯洁的言语,一次次地将我刺穿!
你的忠诚,我根本不配接受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涌上来,几乎要让她呕吐,莉莉丝却还是将手放在了纳米斯的肩上。
「……我拭目以待,纳米斯。」
出口的言语,却与她的心境截然相反,带着一种虚假的甜美。
舌尖上,竟泛起一股血腥的铁锈味。
她的心,已在吐血。
我即将亲手,将这个善良的青年,推入万丈深渊。
将他的感恩,碾碎成彻底的绝望。
这就是我选择的道路。
是活下去,是紧紧依附在卡西利亚殿下身边的,唯一手段。
「来,我们再往那边去看看吧。……看那些路边摊的装饰,多漂亮啊。」
仿佛在逃离什么,她用力推着纳米斯的轮椅,向前行去。
轮椅滚动的咔嗒声,在她耳中,像极了通往断头台的脚步声,空洞而绝望地回响着。
这份虚假的平静,即将被彻底撕碎。
下次他再看到我时,那双眼眸中,只会剩下无尽的轻蔑与深沉的憎恶吧。
即便如此,也好。
不,必须如此。
我本就是那个被命运选中的恶役小姐。
一个不被任何人爱,却伤害着所有人,最终孤独地坐上名为“寂寞”的王座的女人。
「夜幕降临之时,真正的庆典,就将开始了呢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