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莉丝悄然融入黑暗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。

门轴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悲鸣,转瞬便被夜风的呼啸声吞噬殆尽。

仓库里,弥漫着一股干燥的稻草与谷物的气息,挥之不去。

她提着灯笼,昏黄的光束成了唯一的指引,一步步向深处走去。

那里,堆积如山的麻袋高耸入顶。

那是白天,私兵们匆匆运进来的“支援物资”。

莉莉丝伸出手,触碰了其中一个近在咫尺的麻袋。

粗糙的麻布摩擦着指尖,带着令人不安的钝感。

她用力按压,袋子里传来沙沙的干涩声响,如同枯萎的生命在挣扎。

这不是谷物。

是枯叶和木屑。

“完美……”

她心想,外表上,没有人会察觉到里面藏的竟是废物。

这数百个袋子,将与加洛斯卿多年的存货混为一谈,共同构筑起一个巨大的“财富象征”。

然而,这不过是海市蜃楼,虚幻而易碎。

短短几天后,这里就将被熊熊的红莲烈焰所吞噬。

莉莉丝的视线开始模糊,扭曲。

黑暗中,血红色的幻影摇曳不定。

爆炸声,梁木焚毁的巨响,以及所有失去一切的人们那绝望的哀嚎……

她知道这只是幻听,却像跗骨之蛆般,死死地缠绕在耳畔,挥之不去。

她打了个寒颤。

并非因为寒冷,而是灵魂深处被即将降临的浩劫所震撼,颤栗不止。

「……燃烧吧。」

莉莉丝低声呢喃,声音颤抖着,话语中却带着一丝诅咒般的,却又充满自我牺牲的低语。

将一切化为灰烬,再从那灰烬中,建立起新的秩序。

即便世人将她唾弃为恶魔的行径,她也别无选择。

回到自己的房间后,莉莉丝背靠着门板,无力地滑落在地。

房间里透骨的冰冷。

壁炉中的火苗已近乎熄灭,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红色余烬,如同她此刻的心境,摇摇欲坠,随时可能熄灭。

孤独。

这个词,像一块沉重的铅块,死死地压在胸口,让她喘不过气。

她不能告诉任何人。

在纳米斯面前,她戴着圣女的面具;在加洛斯面前,她扮演着慈悲的贵族小姐;在卡西利亚殿下那里,她伪装成一个顺从的未婚妻。

没有人,真正了解她的内心,她所承受的一切。

没有人知道,这双颤抖的手,即将沾染上何等罪孽。

然而,艾莉娜呢?

她脑海中浮现出那如同太阳般耀眼的笑容。

此刻,她想必正身处王都璀璨的光芒之中,被所爱之人紧紧包围着,欢笑着吧。

有父亲加斯特那笨拙却深沉的爱意。

有母亲米卡莲那无私的慈爱。

还有卡西利亚殿下那份难以掩饰的信任与好感。

她没有任何秘密。

不,或许说,她虽有身世之谜,但这并非束缚她的枷锁,反倒如同悲剧英雄的勋章,让她更显光彩夺目。

一旦她的家世公之于众,她便能堂堂正正地被奉为公爵千金,以其天真烂漫的姿态,成为社交界的宠儿。

所有人都会爱她,所有人都会原谅她。

她挥舞长剑,便会被称赞为「勇敢」;她不拘礼节地欢笑,便会被喜爱为「真性情」。

而我呢?

我手持长剑,便会被蔑称为「野蛮」;我露出笑容,便会被怀疑是「虚伪」。

明明是同一个父亲所生,却如光与影般判若两人。

我,就只能是她的影子吗?

一个为了衬托她的光芒,甘愿成为踏脚石的恶人。

那被命运选定的齿轮,发出吱嘎的刺耳声,一下又一下,碾碎着她的灵魂。

「……呜,呃……」

莉莉丝拼命抓挠着胸口,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肤。

她无法呼吸。

并非空气稀薄,而是肺部像被灌满了铅,拒绝吸入哪怕一丝空气。

我究竟在做些什么?

被解除婚约的未来。

她明明预见到了,为何却无法逃离?

即便想要逃,也仿佛被与卡西利亚殿下的婚约这道锁链紧紧牵绊,又被王太子妃的职责这块巨石死死压住,连逃跑的权利都被剥夺。

而她被委以重任的,竟是这般肮脏的计划。

纳米斯。

那个纯洁如水的青年。

他为国奉献身躯,伤痕累累,却依然心系百姓。

我,却要焚毁他最后的依靠——他的领地,焚毁他父亲的骄傲。

这简直是饮其血,噬其肉,以其枯骨为薪柴,只为我那虚假的功绩添上一丝暖意!

这是政治。

这是掠夺。

我是恶魔。

我是披着人皮的恶魔。

我是利用善意,践踏信仰者的心,破坏和平与幸福的魔女。

「……呜咽,呃……」

喉咙深处涌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呜咽,如同濒死之人,像痉挛般抽搐着。

眼泪止不住地流淌。

全身的水分,都化作悲痛的泪水,倾泻而下。

好痛苦。

谁来救救我?

谁来阻止我?

如果卡西利亚殿下现在就提出解除婚约,或许我便能从这无尽的苦痛中解脱。

如果能在那仓库的大火中,我也一同化为灰烬,或许便能获得安宁。

莉莉丝蜷缩成一团,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石板。

此刻的她,丝毫不见往日华贵公爵小姐的优雅,更像一个因罪孽而恐惧颤抖的,渺小孩童。

黑暗中,那无人能及的恸哭,徒劳地回响着,被夜色深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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