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王家学院的回廊上,弥漫着一层无形的薄雾,那是湿漉漉的谣言,盘旋不散,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石砌的墙壁将步履声无限拉长,回荡其间,窃窃私语如同细小的尘埃,从每一个缝隙中溢出,化作空气中漂浮不定的颗粒。
「你们看到了吗?那个女人的剑术!」
「听说……她连王太子殿下都击败了呢!」
「她到底,是何方神圣啊?」
学生们擦肩而过时,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,压低了声音,急切地交换着只言片语,仿佛在拼凑一幅禁忌的画像。
昨日训练场上发生的一切,一夜之间被添油加醋,无限夸大,染上了几分传奇的色彩,如风暴般席卷了整个学院。
卡西利亚所到之处,人群如波浪般自动向两侧分开,为她让出一条通路。
然而,那些刺向她背影的视线,却早已不再是往日那般单纯的敬意了。其中交织着以好奇为名的、粘稠而无孔不入的探寻之光。
他们渴望探知的,是这位新晋英雄的……“真实身份”啊。
一位无名无姓的女剑士,为何能获得王太子的信任,甚至被委以指导官这等要职?她的出身是何?她的家族又如何?在贵族社会中,血统即是存在的证明,而一个模糊不清的来历,往往散发着最诱人却也最致命的……甜美毒药的气息。
卡西利亚僵硬地冻结了面部肌肉,将那张完美无瑕的王太子假面牢牢地贴在脸上,步履沉重地穿过回廊。然而在她内心深处,胃腑却如同被烈火灼烧般,焦躁感翻江倒海,汹涌澎湃。她深知,一旦稍有不慎,那为守护莉莉丝而精心构筑的城墙,便会轰然坍塌。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,甚至令她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,都悄然乱了一拍。
「殿下,是关于那件事。」在无人经过的楼梯拐角处,扎特如同从阴影中渗出一般,悄无声息地现身。
卡西利亚没有停下脚步,仅凭一个眼神,便示意他继续。
「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着……就说她是『北方边境,一个早已消亡的小领主的遗孤』吧。说是我在游历之时,偶遇并“捡回”来的。」他压低声音,语调近乎耳语。这便是昨夜,她在辗转反侧的失眠中,苦心编织出的,一张滴水不漏的精巧谎言之网。
想要彻底掩盖她与塔罗西亚公爵家的血缘关系,便需要一种遥远的、无法验证的没落背景,以及与王都社会完全隔绝的物理距离。
「学生们之间,谣言已经依照殿下您的指示扩散开来了。关于『一个只知道武艺,近乎野蛮的家族』的评价,也与她平日的行事作风并无矛盾。」扎特的汇报,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。
「……不过,绝不可掉以轻心。尤其是那些高位贵族子弟,他们的嗅觉可比谁都灵敏。」卡西利亚沉声叮嘱。那些人对血腥味和秘密的气息,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。一旦露出哪怕一丝破绽,他们便会如嗜血的鬣狗般,蜂拥而至,将其撕得粉碎。
「遵命。……可殿下,这样的伪装,又能维持到何时呢?」扎特的疑问,如同敲击在卡西利亚心头的重锤,精准地道出了她内心深处,那份不曾宣之于口的迷惘。
「并非隐瞒……而是要让他们彻底遗忘。」卡西利亚像是对自己,又像是在对扎特,低声重复着。她告诉自己,她只能如此。「待柯林达王子抵达后,学生们的注意力自然会转移到他身上。在此之前,我们唯有忍耐。」是啊,这便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。在帝国威胁那场巨大的风暴真正来临之前,她必须竭尽全力,将这枚微弱的火种,小心翼翼地,持续不断地扑灭下去。
扎特的身影再度隐没于阴影之中,卡西利亚深吸一口气,推开沉重的大门,迈步走入教室。
卡西利亚踏入教室的那一瞬,原本轻微嘈杂的空气,仿佛被无形的手骤然拉紧,变得紧绷而凝滞。
平日里只会远远观望的贵族小姐们,今日却纷纷用折扇掩住口鼻,不动声色地,一点点向她靠近。
「日安,殿下。」一位小姐轻声开口,她是某位颇具权势的伯爵之女。她的眼眸虽然弯成笑意,但深处却隐隐闪动着冷酷的算计。
「昨日的比赛,小女有幸观摩了呢。……那位名叫艾莉娜的小姐,真是充满了野性魅力啊,像是位……不,她当然是女性,却有着男子般的英气呢。」
「是啊。她的剑术中,确实有许多值得学习之处。」卡西利亚面不改色,维持着那完美的社交式微笑,淡淡回应。
「可是,小女有些不解呢。拥有如此实力的她,在社交界中理应早有耳闻才对啊。……不知她究竟是出身何处呢?」这是直截了当的探问。周围的学生们,仿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眼,纷纷竖起了耳朵,聚精会神地倾听着。
一股冰冷的汗意,沿着卡西利亚的脊背,缓缓滑下。她清楚,若此刻言语稍有停滞,那些暗涌的疑虑,便会瞬间凝结成确凿无疑的证据。
「她啊,据说是在北方的深山之中长大。那里远离世俗,是一个仅以武为尊的古老家族……虽然家族的名号早已在历史长河中湮没无闻,但她的技艺,却是实打实地出色。」她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,流畅地娓娓道来。然而,她的喉咙却干涩得发疼。每一次开口说谎,口中都像是咀嚼着粗粝的沙土,那股令人作呕的苦涩与不适,便会迅速蔓延开来。
「哦,原来是没落贵族的遗孤啊……听起来真像是故事里的桥段呢。」那位小姐表面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但紧接着,便又射出了第二支犀利的箭矢。
「可是,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……那头耀眼的金发,还有那双独特的瞳色……怎么看,都和塔罗西亚公爵家,有几分相似呢……」卡西利亚的心脏猛然一跳,几乎要冲破胸腔。塔罗西亚家族特有的发色与瞳色,虽然与莉莉丝不尽相同,却与她的父亲,加斯特公爵,有着难以忽视的相似之处。卡西利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,厉声打断了那位小姐的话。
「那不过是巧合罢了。……眼下,我们还是来谈谈关于帝国使节团的事吧。」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。即便知晓这突兀的转折会显得多么不自然,卡西利亚依然强撑着,拔高了声音。
「柯林达王子素以武斗派闻名。我们若不向艾莉娜这样拥有实战经验的人学习,又如何能够保卫我们的国家呢?」
她以“保卫国家”这面冠冕堂皇的大旗作为盾牌,试图激起学生们的爱国情怀,从而将他们那充满探究欲的目光,从对艾莉娜的个人揣测上,强行转移开来。
「是、是啊。帝国的威胁,如今确实迫在眉睫呢。」那位小姐被她强大的气势所慑,终于悻悻然地退了下去。
卡西利亚在内心深处,悄然松了口气,然而她的掌心,却早已因为过度用力,被指甲深深地掐出了痕迹,甚至隐隐作痛。
放学后,卡西利亚站在训练场的角落,静静地眺望着艾莉娜指导学生们的情景。她此刻,已然是这片场地,毋庸置疑的中心。
「不对!不是那样,腰再放低一些!」
「别因为对手拿着剑就畏手畏脚!给我直接踹过去!」艾莉娜的喝声在训练场上空回荡。那是完全无视贵族繁琐礼仪的粗犷指导。然而,学生们却个个双眼放光,心悦诚服地听从着她的指令。昨日还投向卡西利亚的那些饱含羡慕与崇敬的目光,此刻,已然悉数汇聚在了艾莉娜的身上。
她明明深知自己的身世,究竟是一枚多么巨大的定时炸弹,却依然以一种浑然不觉的纯粹与无邪,征服着、魅惑着身边的每一个人。
这番景象,璀璨得令人目眩,却也残酷得让人心惊。艾莉娜越是光芒四射,那隐藏在她光影之下的,“莉莉丝的姐姐”这一残酷真相,便越发清晰,越发浓重地浮现出来。
「……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存在啊。」卡西利亚低声呢喃。
艾莉娜本身并没有恶意。然而,正是她这份纯粹到极致的无垢才华,一步步将莉莉丝逼入绝境,也一步步将卡西利亚自己,引诱进了谎言编织的,幽深迷宫。
卡西利亚伸手,感受着怀中那封写给莉莉丝的信件的触感。信纸之上,没有丝毫关于眼前这幅场景的描写。那里只有纯粹的虚构,与一份……温柔的谎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