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莉娜垂下眼帘,凝望着手中紧握的木剑剑柄。
她肩头的紧绷骤然卸去,方才那**般的凌厉气势,也随之消散无踪。
周遭的学生们仍旧兴奋难平,遥遥地向她投来赞叹的目光,仿佛她刚刚成就了一番惊天伟业。然而,她本人却像是被这所有的喧嚣隔绝开来,独自沉浮于另一片天地。
「……其实啊。」一声低语,如同碎裂的梦呓,轻飘飘地逸散出来。
卡西利亚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,捕捉到她口中那几近呢喃的话语。
「我……真的不想这样引人注目啊。」艾莉娜苦涩地扯了扯嘴角,抬手,指尖轻柔地理顺着额前散乱的发丝。
她的脸上,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,亦无半点英雄的荣耀。唯有那深沉得如同潭底泥沙般的宿命感,以及一份挥之不去的寂寥。
「太过张扬的话,母亲她……又会因此而伤心了吧。我啊,其实只是想安静地过日子罢了,殿下。」
她的眼底,有那么一瞬间,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般,微微晃动了一下。
这句话,如同细密而尖锐的针,一下下精准地刺入了卡西利亚的心口,带来一阵阵钝痛。
是啊,她……她艾莉娜,又何尝不是深陷于塔罗西亚公爵家那“秘密”的诅咒与束缚之中呢?
她的显眼,便意味着她的身世将被无情地揭露,深挖。那将成为一把利刃,不仅会重创她的母亲米卡莲,更会深深地刺痛她的异母妹妹莉莉丝。
她艾莉娜,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。
她那野蛮而近乎本能的战斗方式,或许既是她骨子里的天性,也是为了在这残酷世间生存下去,不得不被迫习得的一种……悲哀的习性吧。
卡西利亚死死地攥紧了拳头。我到底……都做了些什么啊?即便打着对抗帝国威胁的冠冕堂皇的旗号,她却硬生生地将艾莉娜推到了明亮的舞台中央,任由她暴露在众人的审视之下。这究竟是一位王族高瞻远瞩的英明决断,还是一场肆意践踏少女纯粹愿望的……无情暴行呢?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卡西利亚的唇边,低声逸出了这句歉意。
然而,那声音很快便被喧天的欢呼声彻底吞噬,未曾抵达任何人的耳畔,就此消逝。
夜色深沉,执政室内的静谧如同凝固的琥珀,连摇曳烛火的细微声响,都清晰可闻。
卡西利亚伏案而坐,案前摊开了一张羊皮纸。这是她例行写给莉莉丝的报告信。自从将莉莉丝送往边境,已过去数日。王都的局势,尤其是关于柯林达王子一事,以及为此所做的种种准备,都必须向她如实告知。
她将羽毛笔尖浸入墨水瓶中,待笔尖饱饮墨汁,再轻颤着抖落多余的墨滴。
『致我亲爱的莉莉丝:』
开篇的文字,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。她字斟句酌地表达着对莉莉丝安危的关切,祈愿她前往加纳领地的路途一切顺利。然而,当笔尖抵达下一句时,却猛然顿住了。
『今日,我举行了对抗帝国入侵的骑士候选人选拔。』
这句话,是事实,不容置疑。可接下来的内容,她又该如何下笔呢?
『在那里,你的姐姐艾莉娜展现出了压倒性的强大实力,而我,也已任命她为此次行动的指导官。』
这样的字句,无论如何也无法落到纸上。莉莉丝啊,她恐怕早已对艾莉娜恨之入骨了吧?将她视为一个夺走自己一切的“入侵者”,心底充满了无尽的恐惧。若让她得知,这个艾莉娜,如今在卡西利亚的默许与推举下,正于王都之中声名鹊起,那她……她又将如何自处?在那个荒凉的边境之地,本就与孤独苦苦搏斗的她,那颗脆弱的心,岂不是要彻底地支离破碎了吗?
莉莉丝哭泣的脸庞,手腕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疤,以及那双被绝望浸染的瞳眸,一一浮现在卡西利亚的脑海。她曾对着自己起誓,要永远守护莉莉丝,承诺绝不再让她的心灵遭受一丝一毫的威胁与创伤。然而,此刻,若她选择坦陈真相,那便无疑是在亲手撕毁自己许下的誓言啊。
卡西利亚的手开始颤抖,羽毛笔尖失控地滴落一滴墨,在洁白的羊皮纸上洇开一片触目的黑色污渍。那墨迹,仿佛是她内心深处滋生的黑暗,正以一种缓慢而无声的方式,逐渐蔓延开来。
「……我不能说。」卡西利亚低声自语,声音里带着几分绝望。
说出来,莉莉丝会受到锥心之痛;隐瞒下来,那便是对她的背叛与欺骗。无论她如何抉择,她的双手,都将沾染上无法洗净的污秽。既然如此,她便选择那份……不会让莉莉丝受伤的污秽吧。这究竟是源于深沉的爱意所做的选择,还是仅仅出于自我保全的卑劣欺瞒呢?
卡西利亚抽出一张全新的羊皮纸,深吸一口气,然后,笔尖再次在纸上疾走起来。
『选拔进行得非常顺利。我们找到了几位颇有潜力的男学生。只要加以悉心培养,他们定能与柯林达王子一较高下。』
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。一份将艾莉娜的存在彻底抹去,完全虚构出来的报告。
『多亏了你的预言,所有准备都已万无一失。王都的一切,你大可不必担忧,只需专心处理好领地事务便可。』
流畅的笔触,书写着一份又一份虚假的安宁。每一个字迹,都如同刻印在纸页上的背叛之证,触目惊心。
写完信后,她小心翼翼地将羊皮纸折叠起来,滴下红色的封蜡。那融化的蜡滴,如同自眼眶滑落的血泪,触目惊心。卡西利亚将王室的印章重重地盖了上去,静待其冷却凝固。那冰冷而坚硬的封印,此刻在她眼中,仿佛正是横亘在她们姐妹之间,那一道由秘密筑成的,难以逾越的冰冷高墙。
「原谅我吧,莉莉丝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