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剪辑博主，他的工作很简单。

只需要在各个主播的直播间里蹲着，听到好听的歌就录下来，剪成短视频发到自己的账号上就行。

今天他打算去蹲那个叫“醉氧”的头部主播，听说今晚要唱新歌。可鼠标滑到关注列表时，他忽然瞥见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——盛夏。

“哦，这小姑娘好久没直播了。”林北嘀咕了一句，顺手点了进去。

画面还没加载出来，他就听见旁边的妹妹林小禾凑了过来：“哥，你在看那个盛夏吗？就是上次你夸唱歌好听的那个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她直播？嗯...我倒是要听听她唱歌能有多好听。”

林北没说话，皱了皱眉。

他之前确实剪过盛夏的视频，那姑娘唱歌有点天赋，音色干净，技巧也还行，就是麦克风实在太差，直播也不勤奋...可问题是——他点进直播间一看，屏幕上竟然多了一个人。

两个虚拟形象并排坐着，左边是那个绿毛精灵盛夏，右边是一个白毛猫娘，ID写着“冬雪”。

“搞什么。”林北啧了一声。

他自己做音乐剪辑多年，最看不惯的就是那种自己还没站稳脚跟、就急着拉人一起播的行为。热度还没攒够呢，就开始分流量？这不是犯傻是什么？

“哥，那个白头发的是谁啊？”林小禾好奇地问。

“不知道，新来的吧。”林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。

屏幕上弹幕还在刷，他扫了一眼，很快就注意到一个ID——“独立觉醒者”，正在和直播间的人吵架。

「得了吧，这声音一听就是变声器，骗骗你们这些二次元罢了。」

「就是，哪个真人有这种声音？明显是调过的。」

林北嗤了一声。

说实话，他心里其实有点赞同。

那个叫冬雪的声音确实好听得有点过分，慵懒又温柔，像是精心调教过的。做他们这行的，变声器见多了，十个新人里至少有八个在用。

“哥，你觉得是变声器吗？”林小禾问。

“不好说。”林北没把话说死，“听听看吧。”

然后他看见那个冬雪答应唱歌证明自己。

“呵。”林北轻笑一声，“又来了。”
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主播——被质疑用变声器，然后硬着头皮唱一首，要么翻车，要么唱得平平无奇，反而坐实了“全靠科技”的标签。

“她要是真能唱好，我倒是服气。”林北靠在椅背上，漫不经心地说。

弹幕里开始起哄，让冬雪唱一首。

「简单，唱首歌就行，变声器唱歌最容易露馅，你敢唱吗？」

「你要不是变声器，我倒立吃史」

「唱啊，怎么不唱了？不会是现找伴奏吧？」

林北看着这些弹幕，没说话。

然后那个冬雪开口了。

“那就唱一首...嗯，就唱《晴天》吧。”

《晴天》？

林北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——猫站上所有叫《晴天》的歌他都听过，没一首能打的。大概率是个原创。

“什么歌，我怎么没听过？”林小禾歪了歪头。

“原创吧，”林北的语气更淡了，“小主播最喜欢搞原创，觉得唱别人的歌没排面。但实际上，十个原创九个难听。”

他话刚说完，冬雪就开始唱了。

清唱。

没有伴奏，没有任何修饰。

“故事的小黄花，从出生那年就飘着——”

林北的鼠标僵在了退出直播间的按键上。

那个声音像是一阵风，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，带着一点沙哑，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，就这么模模糊糊地落进了耳朵里。

不是变声器。

林北在这一秒就确定了。变声器做不到这种气息的流动感，更做不到这种声音里的温度。

“哇——”

林小禾下意识发出了一声惊叹。

林北皱了皱眉，侧头看了她一眼。妹妹立刻捂住了嘴，但眼神里的惊讶根本藏不住，像是在说“哥你听到了吗”。

林北没理她，回头继续听。

作为经验老道的剪辑博主，他的耳朵已经自动开始工作了。

气息不太稳，唱功也一般，高音区有点紧，尾音的处理也不算老练——如果单论技巧，这个叫冬雪的新人大概只能算个中上水平。

可问题是...

这旋律也太好听了。

林北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跟着节奏，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
他听过无数首歌，已经很久没有这种“被抓住”的感觉了。

那些主播唱的歌，要么是翻唱热门曲目，技巧再好也听得出模仿的痕迹；要么是原创，但旋律生硬、歌词空洞，听完就忘。

可这首《晴天》不一样。

歌词像是从日记本里撕下来的，每一句都恰到好处——

“为你翘课的那一天，花落的那一天，教室的那一间，我怎么看不见...”

林北的思绪忽然飘远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。

等他再睁开的时候，发现自己正坐在高中教室的最后一排。黄昏时刻，金黄色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射进来，落在微尘弥漫的地面上。黑板上还留着数学老师的板书，前排的女生在偷偷看手机，后排的男生在传纸条。

那是他的青春。

没有轰轰烈烈的恋爱，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，只有趴在课桌上打盹的午后，只有放学后和哥们儿一起去小卖部的傍晚，只有那些以为永远也不会结束的、普普通通的日子。

他恍惚了。

“故事的最后...还是说了拜拜。”

直到歌声停下来，他都久久没有回过神。

直播间安静了两秒，然后弹幕开始疯了一样地刷。

「？？？？？」

「我哭了，真的哭了」

「这首歌叫什么名字？我要单曲循环一百遍！」

「冬雪姐姐你是我的神！」

「我感觉自己回到了高中……」

「那个杠精呢？出来倒立吃史啊！」

那个叫做独立觉醒者的家伙已经灰溜溜地退出了直播间。

可林北根本不在乎那个杠精。

他还坐在椅子上，眼睛盯着屏幕，神情呆滞，还没从那首歌中出来。

“哥？”

林小禾轻声喊了一句。

没反应。

“老哥！”

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
林北猛地回过神来，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，大口喘了一口气。

“你没事吧？”林小禾有点担心。

“录录录...录上了吗？”

林北的声音有点抖。

他飞快地切出录屏软件，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——视频文件，今天的日期，点开。

进度条往后拖。

“故事的小黄花——”

声音出来了。

录上了。

录！上！了！

林北“噌”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
“哈哈哈哈哈哈！”

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，一把抱住旁边的林小禾，抱着她转了两圈。

“哥！你干嘛！放我下来！”

林小整个人被他转得晕乎乎的，连忙狂拍他的肩膀。

“这首歌！绝对是一波大流量！”林北的眼睛亮得吓人，“抓住这波流量，绝对要涨很多很多粉丝！”

“不对，我得赶紧去剪辑了，不然让别人抢先就不好了...”

他放下妹妹，重新坐回电脑前。手指飞快地拖动时间轴，截取副歌部分，加上字幕，加上滤镜，把杂音去掉让这首歌更清晰...

不对，不能调音，这首歌要的就是这种隐隐约约，听得懂却听不清楚的感觉！

“哥...”林小禾揉着脑袋，看着自己那个平时冷静得要死的老哥现在兴奋得像个小孩子，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
林北一边剪辑一边嘴里念念有词：“标题就叫...‘一首让我回到高中的歌，听完我哭了十分钟’...不行太标题党了，得正经一点...‘新人主播冬雪原创《晴天》，清唱惊艳全场’...会不会太平淡了？”
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总之得加一个副标题——‘那个杠精，你现在可以倒立吃史了’。”

林小禾：“话说，不是说要去听醉氧的新歌吗？”

“我愚蠢的妹妹，我看你是完全不懂呐！”林北中二地大笑着。

“醉氧那里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剪辑博主蹲着了，而这个直播间呢，现在才一千人不到！”

“这首歌绝对不比醉氧的差，只要我吃到这波流量...嘎嘎嘎——”

“五十万粉有望了！”